“采访我?”吴德海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陈远桥,“别采我这个老头子,去采访他。没有他,这些宝贝现在全泡在水里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
“这位是?”女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
陈远桥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花了。
“公路公司五处技术员,陈远桥。”
“陈技术员,我们听说,这次考古发掘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是您提出来的?”
陈远桥看了一眼摄像机,没有半点紧张。
“算不上全新模式,叫‘永临结合,以排代保’。简单说,我们修路需要建永久排水系统,考古需要给墓葬排水。我们就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做了。”
他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隧道口。
“我们用工程手段,提前抽干了墓葬上方的承压水,为考古队争取了时间。同时,考古队每发掘完一个区域,确认没有文物了,就把作业面移交给我们,我们马上进行路基回填。工期和文保,两不耽误。”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但逻辑清晰,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技术员的专业和从容,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采访暂时告一段落,记者转而去拍摄出土的文物。
王兴娇趁着这个间隙,快步走到陈远桥身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塞进他手里。
“从省城托人买的,你肯定用得上。”
陈远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拓普康自动安平水准仪,镜头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这个太贵了。”
“别跟我说这个,赶紧收起来。”王兴娇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们的设备太老了,精度不够,我爸说的。”
她说完,不等陈远桥再开口,就转身回到了记者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远桥把仪器放回包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摄像师为了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把沉重的三脚架挪到了墓坑边缘的一块平地上。
“好,这个角度好,可以拍到墓室全景和远处的工地。”
他一边调整着机位,一边对女记者说。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那个三脚架,他忽然皱起了眉。
他快步走过去,脚踩在摄像师旁边的地面上,轻轻跺了跺。
地面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响。
“别站在这儿。”陈远桥对那个摄像师说。
摄像师正专注于取景框,被打断后有些不耐烦。
“干嘛?你这人怎么回事,想抢镜头啊?”
陈远桥没再废话,他一把抓住摄像师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拽。同时伸出脚,勾住了三脚架的一条腿,猛地向后拖。
“你干什么!”
女记者也惊叫起来。
就在他们拉扯的瞬间,摄像师原来站立的位置,那片看起来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轰”的一声闷响,一个直径半米多的黑洞凭空出现。三脚架的一条腿悬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摄像师被陈远桥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回头看着那个黑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如果刚才陈远桥再慢一秒,他整个人都会掉下去。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王兴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过来。
“远桥,你没事吧?”
陈远桥摇摇头,他走到那个塌陷的洞口,蹲下身看了看。
“是盗洞,被回填过,但没填实。下面的雨水一泡,就空了。”
他站起身,看着惊魂未定的采访组。
“这里是墓群,地下什么情况都有,以后采访,离墓坑远一点。”
当晚,省台新闻播出了蔡家关考古的专题报道。
王兴娇亲自撰写的新闻稿里,没有过多渲染挖出了什么宝贝,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基建人与文化遗产的和谐共处”上。
报道里,陈远桥在镜头前从容讲解技术方案的画面,和他在塌陷发生时果断救人的画面,被剪辑在了一起。
新闻稿的结尾这样写道:“在蔡家关,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筑路人不再是文物的破坏者,而是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成为了文化遗产最坚实的守护者。陈远桥,这位年轻的公路人,正是这个新时代技术员的缩影。”
吴德海教授在采访的最后,更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小陈这个年轻人,有工程技术,有地质知识,更有担当。说实话,我都动了私心。”吴德海对着镜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跟他说,别修路了,来我们考古所吧。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
记者立刻追问:“那陈技术员是怎么回答的呢?”
画面切回陈远桥,他还是那身泥点子的工作服,对着镜头笑了笑。
“谢谢吴教授看得起我。不过林黄公路一天没修通,我哪儿也不去。我的任务,就是把路修好。”
蔡家关指挥所的办公室里,郑显坤正对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雪花点不断跳动,但陈远桥的身影和声音却异常清晰。
郑显坤看着电视里那个被省台记者和考古专家同时赞誉的年轻人,又想起白天他指挥工人处理险情时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最初对他的看法。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黄文波为什么要把这个“宝贝”硬塞到自己这里。
这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关系的“少爷兵”。
他的本事,深不见底。
第68章 署名
省台新闻播出的第二天,蔡家关指挥所的电话线就快被打爆了。
最重磅的一通,是副厅长卢万力的秘书亲自打来的。
郑显坤握着滚烫的话筒,腰杆挺得笔直。
“是,是,卢副厅长过奖了。”
“主要还是领导们方针定得好,我们只是执行。”
“一定,一定把卢副厅长的关心传达到每一位同志。”
挂了电话,郑显坤那张黑脸膛上,泛起一层少见的红光。他清了清嗓子,把所有工区主任和技术骨干都叫到了会议室。
“昨晚的新闻,都看了吧。”郑显坤环视一圈,声音里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省厅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表扬,说我们蔡家关项目,在处理突发事件上,有担当,有智慧,给全省的重点工程立了个好榜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桥。
郑显坤也看向他:“小陈,这次你功劳最大,你说两句。”
陈远桥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先对着郑显坤鞠了一躬。
“郑主任,各位领导,功劳不是我个人的。我只做了技术员该做的事。要说功劳,第一份,得记在郑主任头上。”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郑主任您豁出脸面,从一处那里把挖掘机抢过来,我们连二号墓的边都摸不着,更别提后面的事了。”
“第二份功劳,是钟书记的。是他顶着压力,坚持原则,第一时间上报,才有了后面省考古队的介入,避免了我们犯错误。”
“第三份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位。是大家不分昼夜地配合,才有了‘永临结合’方案的顺利实施。我只是把大家的想法,整理成了一套方案而已。”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眼神复杂。
会后,陈远桥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走进郑显坤的办公室。
“主任,这是关于二号墓群地质环境评估和‘永临结合’施工方案的正式技术报告,请您审阅签字。”
郑显坤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署名栏。
第一作者:郑显坤。
第二作者:钟中。
技术支持:陈远桥,费醒,宁远。
郑显坤的手指停在自己名字上,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邀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郑显坤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二十一岁的技术员,而是在看一个在工程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他没有感觉到被抬举的虚荣,反而生出一种后背发凉的敬畏。
“这个,不合适。”郑显坤把报告推了回去。
陈远桥没接。
“主任,您是项目总指挥,所有方案都是在您的领导下制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这份报告报上去,代表的是我们蔡家关指挥所的集体成果,第一作者必须是您。”
郑显坤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了笔。
当天晚上,陈远桥在临时搭建的图纸室里核对数据,郑显坤披着大衣走了进来。
他把那份签好字的报告原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
“这份,你拿好。”
陈远桥接过来,发现是报告的复印件,但在署名那一栏,郑显坤用钢笔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在旁边写上了“陈远桥”三个字,又重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证明。
“我郑显坤不是占小辈便宜的人。功是功,过是过。报上去的,是给领导看的。这份,是给你自己留的。”
郑显坤扔下一句话,“年底的考核,我会给你评最高分。”
陈远桥收起那份复印件,没有推辞。
“谢谢主任。既然您信我,我还有个想法。”
“说。”
“这次的墓群只是个开始。我担心这片山体下面,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空洞和软弱层。我建议,成立一个‘蔡家关地质动态监控小组’,就几个人,专门负责每天对重点施工断面的地质情况进行跟踪测量,包括渗水、沉降和应力变化。”
郑显坤眉头一挑:“你要自己拉个队伍?”
“不是队伍,是眼睛。为您当好眼睛,确保施工安全,保证您的工期不出任何意外。”
郑显坤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给他戴了高帽,又把实权要了过去,偏偏让他无法拒绝。
“行。你写个申请,我批了。”
第二天,钟中书记在郑显坤桌上看到了那份成立监控小组的批复文件。
“老郑,你这是把技术上的指挥权,都交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