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吐出一口烟圈:“他有这个本事。再说,这小子把天大的功劳都按我头上了,我不给他点实惠,以后谁还肯跟我?”
钟中笑了。
“你以为他只是在给你送功劳?他是在用这份功劳,给你,也给他自己,立一道护身符。这孩子,是个懂政治的工程师。我们得护好他。”
监控小组成立后,陈远桥的工作更忙了。他带着两个人,每天扛着王兴娇送来的新水准仪,在各个工区钻来钻去。
原本互相看不顺眼,天天为抢工期吵架的几个工区主任,现在都客气多了。
“陈技术员,帮我们看看,这片可以加快进度不?”
“小陈,你上次说我们这边可能有溶洞,我们打了几个探孔,还真有。幸亏你提醒。”
陈远桥用数据说话,把控着整个蔡家关工地的施工节奏,无形中成了郑显坤之下的技术总管。
这天晚上,宿舍里格外热闹。
王兴娇托人从省城捎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盘录像带。赵科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台录像机和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整个工棚的年轻人都挤了进来。
“开始了,开始了!”
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出现了省台新闻的片头。
当女记者采访陈远桥的画面出现时,整个宿舍都沸腾了。
“我靠,远桥,你上电视了!”
“行啊小子,对着镜头一点不怵。”
“听听,‘永临结合,以排代保’,说得一套一套的。”
赵科严一巴掌拍在陈远桥背上,笑得合不拢嘴:“行啊你,现在是咱们公路公司的名人了。这顿饭你跑不了。”
陈远桥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看着电视里那个满身泥点,却侃侃而谈的自己,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陈远桥,你的急电!”
喧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陈远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铅字打得很急,有些模糊。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记者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工友们兴奋的脸也模糊起来,只有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眼睛里。
赵科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谁发来的?”
陈远桥的手猛地攥紧,电报纸在他手心被捏成一团。
“黄果树工地的,冯和啸。”
“他说什么了?”
陈远桥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那台挖机,我们还回去那台。在半路上,被一处的人强行截走了。”
第69章 釜底抽薪
喧闹的工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空气。
电视机里女记者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没人再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陈远桥捏成一团的电报纸上。
赵科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黄果树那边,一处的?”
陈远桥点头,把那团纸塞进口袋。
“他们把挖机截了。”
整个工棚死一样安静,刚才的欢呼和吹捧变成了一场笑话。电视屏幕上,陈远桥从容自信的脸还在说着“永临结合”,现实却给了他一记耳光。
赵科严骂了一句脏话。
“何胡子那个老王八,他不讲规矩。”
陈远桥没说话,他站起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远桥,你去哪?”
“回指挥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蔡家关指挥所的铁皮大门就被堵死了。
几十个民工,扛着扁担和锄头,黑压压一片。他们不喊,也不闹,就那么站着,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麻木。
带头的是个叫王大头的包工头,脖子上挂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郑显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发白。
“王大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
王大头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郑主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兄弟们跟着我从老家出来,是来干活吃饭的。现在没机器,没活干,总不能让我们天天喝西北风吧。”
“误工费,一天都不能少。不然我们不走。”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抓起电话,吼着接通了省公司设备科。
“我是郑显坤。调给我们的五台挖机呢?为什么被一处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老郑啊,你别急嘛。这个事,我们也在协调。一处那边,是卢副厅长亲自过问的重点段面,工期也紧。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拿什么体谅?你让我拿嘴皮子去体谅他们?”
“哎,老郑,话不能这么说。卢副厅长的意思,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嘛。你们蔡家关,不是刚出了成绩,受了表扬吗?要发扬风格嘛。”
电话被挂断了。
郑显坤握着话筒,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他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份把“郑显坤”列为第一作者的技术报告,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民工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没钱就散伙。”
“回家种地去。”
就在这时,陈远桥从宿舍方向走了过来。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大头面前。
“王老板,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王大头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陈技术员?怎么,今天不上电视,改来给我们上课了?”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嘲讽。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保证让大家有活干,有机器用。如果我做不到,这三天的误工费,我个人承担。”
人群安静下来。
王大头眯起眼睛。
“你?你拿什么保证?嘴巴一张一合?”
陈远桥转身,从身后的人手里拿过一卷图纸,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铺开。
“就凭这个。”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改装图。图纸的主体,是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但拖拉机的后方,被嫁接上了一套结构复杂的液压悬臂和铲斗。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动力取力器输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主液压泵额定压力,十六兆帕。斗杆回转角度,一百八十度。”
王大头本来是想看笑话的,可他的目光落到图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他自己就养着两台小四轮,对这些东西不陌生。
陈远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
“你们看这里,我把农机用的齿轮泵,换成了工程机械用的柱塞泵。压力能提高一倍。再把原来的多路阀换掉,加装一个先导阀。操作起来,就跟真正的挖机没区别。”
他抬头看着王大头。
“我们不要公司那五台大家伙。我们自己造。三天,我给你们造出十台小挖机来。”
王大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不是被承诺震住了,他是被眼前这张详细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技术图纸震住了。这不是吹牛,这是真的有把握。
“好。陈技术员,我们信你一次。”
王大头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一挥手。
“都散了,回去等消息。三天后没动静,我们再来。”
人群缓缓散去。
郑显坤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着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把图纸卷起来。
“主任,我需要打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了独山农机厂。
“爸,是我,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潮沉稳的声音。
“嗯,家里都好。你妈给你寄的衣服收到了?”
“收到了。爸,我问你个事。咱们厂仓库后面,那批报废的东方红75,还在不在?”
陈江潮顿了一下。
“你说那堆铁疙瘩?前阵子说要当废铁卖了,还没拉走。你问这个干嘛?”
“发动机都坏了,但底盘和后桥的动力输出接口还能用吗?”
“能用。那玩意儿结实。你要那个干嘛?”
“爸,你先别问。你帮我找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看看,我需要十套。完整的底盘,带变速箱和后桥的。多少钱,我这边出。”
“你……”
陈江潮还想问,陈远桥打断了他。
“爸,救急。这事关乎我们整个项目几百号人的饭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找厂长。钱的事,你先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