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带着另一班人,负责零件的拆解和修复。
张厂长也没闲着,他跑前跑后,把食堂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馒头,咸菜,还有几桶热水。
没人去吃。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天亮的时候,九个底盘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并排摆在车间中央。
陈远桥把最后一叠图纸交给父亲。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爸,按这个来。液压泵的安装位置改了,重心更稳。”
陈江潮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儿子的意图。
他点点头。
“你去睡一会。”
“我不困。”
陈远桥摇摇头,他走到厂里的电话机旁,摇动了手柄。
“给我接林城,公路公司蔡家关指挥所,加急。”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郑显坤疲惫又暴躁的声音。
“谁?”
“主任,是我,陈远桥。”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三天时间到了。你人呢?机器呢?工地上民工又堵门了,黄处长都快顶不住了。”
郑显坤的声音像是在咆哮。
陈远桥把话筒拿远了一些。
“主任,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全公司都等着看我们五处的笑话。”
“主任。”
陈远桥打断了他。
“派车来拉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郑显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拉什么货?”
陈远桥看着车间里,那九个正在被焊接的钢铁骨架,和旁边那台已经完成的样机。
“十台挖掘机。”
第73章 干呕
车间里的轰鸣声刚停下,饭菜的香气就从家里飘了过来。
周秀芳在小小的客厅里摆好了碗筷,桌子中央是一大盆炖鸡。
“都过来,赶紧吃,吃完好歇着。”
陈江潮和几个老师傅洗了手,脸上带着洗不掉的疲惫和兴奋,围着桌子坐下。
陈远桥最后一个进来,刚坐下,周秀芳的筷子就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
“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多吃点。”
陈远桥埋头就吃。
“远桥,你在林城,那个王家姑娘,对你还好吧?”周秀芳状似无意地问。
陈远桥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就是同事。”
“同事能给你寄粮票糕点票?同事能专门跑去车站送你?”周秀芳的声音高了一点。
旁边的陈远萍和杨行军对视一眼,都低头吃饭,不敢掺和。
“就是感谢我,顺路。”陈远桥含糊地回答。
周秀芳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后,伸手就往他换下来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掏。
陈远桥想拦,已经晚了。
周秀芳从口袋里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丝巾。
“顺路能顺到口袋里来?这料子,林城百货大楼得卖十几块钱吧?”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只有陈江潮不紧不慢喝酒的声音。
陈远桥的脸有些热。
“妈,你还给我。”
“我替你收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媳妇。”周秀芳把丝巾揣进自己兜里,一脸的理所当然。
陈远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突然,她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嘴。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陈远萍推开椅子就冲向了屋外。
周秀芳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萍萍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杨行军先是一惊,接着脸上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搓着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妈,不是,不是吃坏了。可能,可能是有了。”
周秀芳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她扔下筷子追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她又惊又喜的声音。
“我的乖乖,你可算有了。快,快进屋躺着。”
刚才还因为丝巾事件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陈远桥也松了口气,他看着姐夫杨行军,那张脸笑得像朵菊花。
杨行军坐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压低声音,凑到陈远桥耳边。
“远桥,你姐这事是喜事。但你那事,得抓紧。”
陈远桥没明白。
“什么事?”
“机器的事。”杨行军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别以为你爸带着老师傅们弄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我今天听厂里管生产的赵科长跟人聊天,说这东西是农机厂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你爸牵头,响应厂里号召搞的技术革新。”
陈远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摘桃子。”杨行军冷笑一声,“等你把东西弄好,技术参数一交,那边公路公司一验收。功劳就是厂领导的,是你爸的,唯独不是你陈远桥的。到时候再给你发个百八十块的奖金,这事就过去了。你那十台机器的订单,就成了厂里领导的政绩。”
饭桌上刚升腾起的热闹劲,被这几句话浇得冰凉。
陈江潮扶着周秀芳和陈远萍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杨说的没错。今天下午,张厂长就旁敲侧击问我,图纸是不是都整理好了,要统一归档。”
周秀芳一听就炸了。
“他们敢。我儿子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抢?”
原本温馨的家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远桥站了起来。
“姐夫,你现在能不能找到跑长途的大货车?要车况好的,最好再找两个靠得住的人。”
杨行军立刻明白了。
“你想现在就走?”
“对,连夜走。样机必须马上运回贵阳,不能留在独山。”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找。我在武装部有熟人,找两个退伍的民兵跟着,没人敢乱来。”杨行军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秀芳也不闹了,她转身回房,很快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厚厚一沓全国粮票,还有一些零钱,全都塞给陈远桥。
“穷家富路,在外面别省着。别老吃食堂,没油水。想吃什么自己买。”
她絮絮叨叨,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双新做的布鞋垫。
“你那脚汗大,鞋垫多备几双。”
陈远桥看着母亲,心里一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塞到姐姐陈远萍手里。
“姐,别在县医院看,去贵阳,找个大医院好好查查。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远萍的眼圈红了。
“我不要,你刚上班,哪来这么多钱。”
“拿着。”陈远桥把钱硬塞给她,“我外甥的检查费,必须我这个当舅舅的出。”
一切准备就绪,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已经停在了工厂门口。
陈远桥准备上车。
陈江潮从车间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绒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布包递给陈远桥。
“拿着。”
陈远桥打开,里面是一套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工具的表面被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一个刻度,都清晰无比。
这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工具,也是他亲手打磨校准的。
“爸。”
陈江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黑暗的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