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满城的废墟里,陈师傅他们,就是凭着这股‘从鬼子手里夺家伙’的劲头,一砖一瓦,重建了家园,修好了机器,建起了咱们厂的前身!咱们脚下这块地,当年就是一片瓦砾堆!”
陈远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原来家里那位“妻管严”的父亲,竟有这样的光辉过往。他心潮澎湃,其他参训人员也仿佛被注入了力量,接下来的训练中,再没人喊苦喊累了。
经过五天训练,任务结束。基建科也来信通知陈远桥去报到。
“去了基建科,手脚勤快点,莫学那些二流子磨洋工!”母亲周秀芳一边往他碗里夹咸菜,一边惯例地念叨着她的处世哲学,“见人打招呼,老师傅让你干啥就干啥,别仗着在部队立过功就翘尾巴!”
“晓得了,妈。”陈远桥笑着应承,心里却想:基建科,那是他前世的老本行。只不过那时面对的是跨江跨海的特大桥、穿山越岭的高铁,而现在,面对的可能是厂区里一条排水沟、一堵围墙。
父亲陈江潮默默喝完碗里的稀饭,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好好干。”
没有多余的话,但陈远桥能从父亲那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期许。
独山农机厂的基建科,设在厂区西北角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红砖小楼里。楼下是材料仓库和工具间,楼上才是办公室。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和安全生产的标语。
科长是一位姓赵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正伏在办公桌上画着草图。
听说陈远桥来报到,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是陈远桥同志啊,欢迎欢迎!人事科打过招呼了,你是退伍兵,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能来我们基建科,太好了!”
赵科长带着知识分子的温和,介绍道:“咱们科人不多,任务杂,主要是负责厂里的房屋修缮、小型土建、水电维护这些。你是工程兵出身,专业对口,正好能发挥所长。”
他简单介绍了科里的情况,然后领着陈远桥到外面的大办公室,指着一个靠窗、堆满了旧图纸和资料的空桌子:“以后你就在这儿办公。目前没什么具体任务,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以往的工程档案。”
第9章 王兴娇来信(求追读、收藏)
大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位老科员,一位姓钱,一位姓孙,都对陈远桥的到来表示了表面的欢迎,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距离感。
一个顶着“英雄”名头、又是临时工身份的年轻人,还有个八级工老爹,在他们看来,陈远桥或许只是来镀金或者走过场的。
陈远桥也不在意,道谢后便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破旧木桌前坐下。他随手翻开一摞档案,里面是些厂区道路修补、仓库扩建的施工记录,图纸画得粗糙,数据记录也颇为简略。
基建科可不像前世,遇到修理问题就叫工人现在都是科里的人自己上。
老钱是科里的老师傅,快退休了,话不多。他递给陈远桥一个泛旧的工具包和一个手电筒,言简意赅:“走,先去家属区转转,有几家报修。”
独山农机厂的家属区就是几排红砖楼房,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陈远桥跟在老钱身后,开始了他在基建科的第一天。
第一家是二楼东户,开门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大姐,一脸焦急:“钱师傅,你可来了!我家厨房水池堵死了,洗菜水都下不去,眼看要做午饭了!”
老钱蹲下身,看了看水池下的管道,又拿出铁丝通了通,效果不佳。他皱了皱眉:“怕是油污堵实在了,得拆弯头。”
陈远桥在一旁观察,发现这老式铸铁管道接头锈得厉害,硬拆恐怕会损坏螺纹。他想起在部队时,野外条件有限,有时会用气压疏通。
“钱师傅,”他开口道,“让我试试?”
他找来一个空的橡胶热水袋,将其口部紧紧压在堵塞的水池排水口,让大姐帮忙扶稳,然后快速、用力地反复按压热水袋气囊。
几下之后,只听得“咕噜”一声,积水迅速下降,堵塞物被气压冲开了。
大姐喜笑颜开:“通了通了!谢谢小陈师傅!”
帮大姐疏通水管,刚回到办公室,就到了中午。陈远桥刚回到家,厂里的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封挂号信。他疑惑地签收了。
这时候的信分平信和挂号信:平信只需八分钱,但丢失无法追查;挂号信要两毛八,可以追查,而且更快。
他起初还以为是某个战友寄来的,打开信后,娟秀的字迹显示写信人是个姑娘。
解放军叔叔:
你好!
马上过年了,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想必你回到独山农机厂了吧?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如果后续治疗产生了费用,请一定要告诉我。
你回去之后工作落实了吗?你走了之后,我爸爸也念叨过你几次,说你提出的分解方法非常有见地,公路公司的技术中心已经在研究具体的实施方案了,可能会在林黄公路的部分标段试点。他还说,等你安顿好了,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随信寄上几张糕点票和一点粮票,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买点年货。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盼回信。
王兴娇
1987年1月1日
信封里还有十斤粮票和两斤糕点票。信写得很简短,主要是关心陈远桥的身体恢复和工作落实情况。
陈远桥把信揣好,进了屋。周秀芳眼尖,看见儿子手里捏着信,随口问道:“通信员刚送来的?哪个寄来的?你战友?”
“嗯……算是吧。”陈远桥含糊地应了一声,想搪塞过去。
周秀芳却没那么好糊弄。她放下锅铲,走近几步,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啥子叫‘算是’?给我看看。”她伸出手要信。
陈远桥无奈,只得把信递过去。
周秀芳以前是厂办公室科员,一眼就扫到了“身体恢复”、“后续治疗”、“费用”这几个字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身体恢复?后续治疗?!陈远桥,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到底伤到哪点了?!”
她记得儿子回来时,只说制伏了几个拿刀的混混,得了表彰,说得轻描淡写。她当时虽然也后怕地骂了几句,但看儿子活蹦乱跳的,也就信了只是皮外伤。可这信里的字眼,分明不是轻伤的样子!
“妈,你莫急,就是点小伤,早就好了……”陈远桥还想掩饰。
“好个屁!”周秀芳又急又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抖,“小伤人家省城的姑娘会专门写信来问?会提到治疗费用?你当妈是傻子好哄是不是?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伤得很重?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越说越怕,联想到儿子比预定时间晚回来好几天,心里更是揪紧了。她也顾不上看信后面写了什么,一把将信纸塞回陈远桥手里,伸手就去撩他身上的棉袄:“伤在哪里?让妈看看!”
陈远桥看着母亲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拉住母亲的手,低声坦白:“妈,真的没事了。就是……就是当时被捅了两刀,在肚子上。但在医院都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两刀?!在肚子上?!”周秀芳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一下,被陈远桥赶紧扶住。她的眼泪这下彻底掉了下来,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儿子胳膊上,哭骂道:“你个背时娃儿!你个砍脑壳的!你不要命啦!这种大事你都敢瞒到屋里头!你要是出点啥子事,你让我和你老子咋个活啊!”
她哭了一会儿,又猛地想起什么,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不行!明天必须跟我去县医院再检查一遍!伤在肚子上,那是闹着玩的?万一留下啥子病根咋个办!”
“用不着检查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要是有事儿,我还能训练啊?”
周秀芳看他动作确实利索,脸色也红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怒气未消,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这种要命的事也敢瞒!要不是人家姑娘来信,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她夺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后面关于工作和票证的内容,情绪渐渐从后怕转向一种复杂的感激。她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连同那几张珍贵的票证一起塞回陈远桥手里,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姑娘……心细,念旧,是个好人。”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人家这么记挂你,你不能当白眼狼。这封信,你必须好好回!告诉人家,你身体真的没事了,别让她……别让他们再担心。工作的事,就实话实说,在厂基建科,现在是临时工。咱们不骗人,但也别哭穷卖惨,要有骨气,听到没?”
“晓得了,妈。”陈远桥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周秀芳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过来人的精明提醒道,“回信的时候,字写周正点!人家是省城的干部家庭,讲究这个。别写得鬼画桃符似的,让人家笑话咱没文化!”
“妈,我晓得了。”陈远桥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把对远方那份善意的感激,化作了对他最朴素的叮咛。
“晓得就快去!还杵在这里干啥子?趁现在下午还没开始上班,赶紧去写!写好下午上班的时候去寄了。”
周秀芳风风火火地把他往屋里推,“我去睡会儿,莫来打扰!”
第10章 回信
陈远桥被母亲赶进里屋,在书桌前坐下。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他看着信纸上王兴娇娟秀的字迹,脑海里浮现出她当时在火车上惊慌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想到她父亲王海峰对自己才华的赏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信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
兴娇同志:
你好!
你的来信已于昨日收到。反复看了两遍,心中很是感动。感谢你的挂念,也谢谢你的粮票和糕点票,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让你们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首先,请你和王处长务必放心。我的身体已完全康复,伤口愈合得很好,日常工作和训练都没有任何影响。我们当兵的,身体底子好,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至于后续治疗的费用,当时在夏云公社就已经处理妥当,万万不能再让你们费心。救命之恩的说法太重了,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无论何时何地,遇到当时的情况,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请千万不要再为此事感到愧疚。
我于年前顺利回到独山家中,一切安好。家中父母、姐姐姐夫见到我都很高兴。你代问的家人都好,我也向他们转达了你的问候,他们让我一定要谢谢你的关心。
关于工作,组织上已经安排我到县里的农机厂基建科工作。虽然目前是以临时工的身份入职,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厂里正在积极想办法,我也打算利用业余时间多学习,争取早日转正。基层工作虽然琐碎,但能为工厂和工友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比如修修水管、补补屋顶,我也觉得很有意义,心里很踏实。请你和王处长不必为我担心。
你在信中提到“分解方法”可能被采纳试点,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当时只是根据在部队施工的一点经验,说了些不成熟的想法,没想到能得到王处长和公路公司专家们的重视。
随信寄回粮票,请你务必收下。你的心意我已领受,但省城开销大,这些票证在你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区区心意,万望勿却。
寒冬腊月,省城想必比我们独山更冷,请你们也多保重身体。
再次感谢你的来信。
祝
工作顺利,新春快乐!
陈远桥
1987年1月7日
写完后,陈远桥还对着检查了两遍。外面的广播也正好响起,是下午快要上班的信号。
陈远桥刚刚打开房门,这时周秀芳也刚好睡醒。看着儿子手中的信,便拿了过来看道。
“哟,你娃儿在部队呆了三年,这字写好了,居然不是鸡脚叉似的了。”周秀芳看着信里字正方圆的字迹疑惑道。
陈远桥只好解释道:“在部队练出来的,部队里面经常要出黑板报。所以字就练好。”
“要得!这才像话!”周秀芳满意地把信纸递还给儿子,眼神里带着赞许。
她看着儿子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又拿糨糊封了口,忽然想起什么,风风火火地转身进了她和陈江潮的里屋。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
“给,把这个带上。”周秀芳把水壶和小布包往陈远桥手里一塞。
“妈,这是啥?”陈远桥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水壶里装的是我去年冬天泡的刺梨酒,驱寒活血最好了。这布包里,”周秀芳带着点神秘和自豪,“是咱们独山的宝贝,盐酸菜!我亲手做的,去年秋天的青菜,用独山特有的甜酒酿和辣椒腌的,又脆又香,酸辣回甜!”
陈远桥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妈,你是想让我……”
“对头!”周秀芳一拍大腿,“人家省城的领导姑娘,啥好东西没见过?但咱们这独山盐酸菜,她保准没吃过地道的!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但是咱们的心意,是独山的味道!你寄信的时候,把这个包裹一起寄过去,让他们尝尝鲜!”
她又补充道:“这叫人情往来!人家寄了粮票糕点票,是关心你。咱们回点家乡特产,是记着人家的好,也是咱们的礼数!既不显得巴结,又显得咱们有心,不忘本!”
“妈,还是你想得周到!”陈远桥由衷地说道。
“那是!你老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周秀芳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催促道,“行了行了,莫磨蹭了,赶紧去邮局,把信和东西寄了。下午上班别迟到!”
独山县城的邮局离农机厂家属区不算远,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绿色的门脸,上方挂着国徽和“人民邮电”的牌子,门口立着一个墨绿色的邮筒。
走进邮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木质柜台被磨得发亮。柜台后面,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着。
墙上挂着邮件资费表和“人民邮电为人民”的标语。虽然已是下午,但临近春节,办理业务的人还有三两个,多是寄送包裹或汇款回家的。
陈远桥先走到寄信的柜台,将挂号信递了过去。
“同志,寄一封挂号信到林城。”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信,看了眼地址,拿出单据开始填写、贴票、盖章。“挂号信两毛八。”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远桥付了钱,小心地将收据收好。接着,他走到旁边寄送包裹的柜台。
“同志,我还要寄一个包裹,也是到林城。”说着,他将那个用布包好的小坛子从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负责包裹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皮肤黝黑,动作麻利。她拿起布包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哟,吃的?闻着这酸辣味儿,是咱们独山的盐酸菜吧?”
“大姐好眼力,哦不,好鼻子。”陈远桥笑着奉承了一句,“自家做的,寄给省城的亲戚尝尝鲜。”
“好东西!”大姐赞了一句,随即公事公办地说,“得检查一下哈,按规定,食品得要密封好,不能漏汤漏水。”她说着,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棕黑色的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又用细绳扎紧了。大姐仔细检查了封口,满意地点点头:“封得不错,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东西不怕摔,就是普通包裹慢点,现在年前包裹多,路上估摸着得走个小十天,能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