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在陈家的户口簿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远桥”三个字,并在“与户主关系”一栏注明“之子”时,陈远桥长长舒了口气。从此,他在这1986年,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揣着那本墨迹未干的户口簿走出派出所,陈远桥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前世办事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个随时能证明“我是我”的独立证件。
他转身又走进派出所,来到刚才的户籍窗口。
“同志,还有什么事吗?”年轻的女民警抬起头。
“您好,我想问一下,”陈远桥将崭新的户口簿递过去,“我现在落了户,可以申请办理居民身份证吗?”
女民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你很新潮”的笑容:“哟,你想办身份证啊?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办的人还不多,都是要出远差、跑业务的同志才急着办。你刚回来,不急这一时吧?”
她的反应印证了陈远桥的判断,此时身份证的普及度还很低。
“在部队习惯了有个证件,”陈远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笑道,“揣着方便,万一以后要去省城办事呢?”
“这倒也是。有远见!”女民警赞许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那你填一下这个表,再去隔壁照相室照个相。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这证做起来慢,起码得等两三个月才能拿到。”
“没问题,谢谢同志。”
陈远桥仔细填好表格,又去拍了那张注定是黑白、表情严肃的“一代证”标准照。当他把申领回执仔细收好时,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连接又紧密和“现代”了一分。
办完这一切,已是中午。他揣着户口簿和身份证回执,心里那种“黑户”的悬浮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陈远桥揣着崭新的户口簿回到家时,家里的热闹远超他的想象。
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都回来了。陈远萍在独山城关小学当语文老师,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显得干净利落;姐夫杨行军是农机厂人事科的副科长,戴着副黑框眼镜,正陪着父亲陈江潮在沙发上喝茶。
“姐!姐夫!”陈远桥笑着打招呼。
“哎哟,我们家英雄回来了!”陈远萍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他,“黑了,也壮实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远桥应着,又看向杨行军,“姐夫,今天下班挺早?”
杨行军推了推眼镜,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远桥回来了,再忙也得回来给你接风啊。”
这时,母亲周秀芳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声音洪亮:“人都齐了还杵着干啥子?摆桌子,开饭!行军,把你带来的那瓶酒开了,今天都喝点!”
饭菜格外丰盛,周秀芳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桌中间摆着的正是那道肥而不腻、酸辣开胃的独山盐酸扣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周秀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到这么好的。明天去了厂里人事科,精神点,见人打招呼,给你姐夫长长脸!有他帮衬着,肯定没问题!”
陈江潮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对杨行军说:“远桥工作的事,你多费心。按政策,该去哪就去哪,不用搞特殊。”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是掩不住的。
杨行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点头应道:“爸,您放心,我都盯着呢。远桥的条件够,手续也齐全,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着是邻居的喊声:“杨科长!厂办刚来人到你家,说有个急件让你赶紧看一下!”
杨行军闻言立刻站起身:“爸,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可能是厂里急事。”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周秀芳已经开始畅想儿子穿上农机厂工装的样子。约莫一刻钟后,杨行军回来了,他的脸色明显多了一丝阴霾。
第7章 民兵
“怎么了行军?厂里没事吧?”陈远萍敏感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不对。
杨行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爸,妈,远桥……刚接到的厂办最终通知。今年退伍兵的安置名单……刚刚定下来了。”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名额……满了。”
“哐当!”
周秀芳手里的汤勺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啥子安?满了?”周秀芳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死死盯着女婿,“杨行军!你再说一遍?之前不是说还有两个机动名额吗?咋个突然就满了?”
陈远萍也愣住了,赶紧拉住母亲:“妈,您别急,听行军说完!”
陈江潮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放下筷子,默默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
杨行军一脸愧疚,急忙解释:“妈,您别怪我!之前确实有两个机动名额,我一直在帮远桥争取。但就在今天,厂领导班子开了会,最后这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县武装部部长的外甥,另一个……是王副县长的亲戚。文件是刚印出来的,我也是才知道……”
他看向陈远桥:“远桥,对不起,姐夫……姐夫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尽力了有个屁用!”周秀芳怒火攻心,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怪我们没权没势!怪我们老实好欺负!我儿子流血流汗,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她猛地一甩手,挣脱女儿,就要往门外冲:“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找厂长去!当年修大会堂,他陈大河还欠你老子一个人情呢!我看他今天咋个说!”
“秀芳!”陈江潮难得大声喝止。
“你给我回来!去找厂长闹,你让行军以后在厂里还怎么工作?让萍萍在学校怎么面对同事?”
周秀芳僵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那我儿子就这么算了?他的工作咋个办嘛!”
“别急嘛,实在不行,先再干一年临时工,明年我一定想办法安排。”杨行军说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况且现在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明年能有几个名额还说不准,何况到时候还有新的退伍兵要安置。
“万一明年还是没名额呢?远桥不可能一直干临时工嘛。”周秀芳哭着问道。
“先干着嘛。实在不行,明年还转不了,大不了我退休,让远桥顶我的岗。”陈江潮下了很大决心。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在八十年代,“顶岗”是常有的安排家里一个人提前退休,让子女顶上。
“您八级工工资一百一十块。我要是顶您的岗,算上军龄和以前的临时工工龄,最多定个四级工,工资才六十多块。这赔本的买卖咱们不干。”陈远桥算起了账。
“爸、妈,这些事等明天我去厂人事科报到再说。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陈远桥其实内心还是渴望编制的,对无法安置转正这件事,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前世的他只是扩招后的大专毕业,连进国企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工地上帮挂靠的私人老板干活,什么福利都没有,连工资都经常被拖欠。
那时他看到国企职工不仅工资按时发,福利也好,心里很是羡慕。后来才了解到,国企社招通常只招持有一级建造师证的人。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陈远桥努力学习,考过了一建,终于通过社招进入了中交系统下属的三级单位。
所以这一世,他还是想追求稳定,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四处漂泊。
“对,先去报到再说吧。毕竟回来了,总得先有份工作。”杨行军接过话道。
“这肉真好吃,好久没吃到妈的手艺了。”陈远桥夹起一块盐酸扣肉,极力想营造出轻松的氛围,“爸,姐夫,来,干杯!”
“来,我们一起祝远桥光荣退伍、凯旋归来!”杨行军端起酒杯,和陈远桥碰了一下。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退伍不褪色,继续保持革命的优良传统。”陈江潮也端起了酒杯。
三人饮尽了杯中酒。
陈远桥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顿团圆饭,因为工作的变故,大家吃得并不尽兴。
一向好酒的陈江潮,今天喝了不到三两便放下了杯子。陈远桥心里也有些堵得慌,一瓶酒只喝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陈远桥还是去了厂里的人事科。人事科在厂办公大楼二楼。
厂办公大楼是栋老式的苏式建筑,墙体厚实,走廊幽深。人事科在二楼东头,陈远桥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办事员正低头写着什么。姐夫杨行军不在,接待他的是人事科一位姓刘的老干事。
“刘干事,您好,我是陈远桥,来报到。”陈远桥将武装部的介绍信、户口簿等材料递了过去。
刘干事推了推老花镜,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哦,陈远桥同志,知道知道,退伍兵,还是英雄嘛!杨科长交代过了。”
他拿出一叠表格让陈远桥填写,主要是职工登记表和履历表。填写过程中,陈远桥将组织关系介绍信也拿了出来:“刘干事,这是我的组织关系介绍信。”
刘干事接过介绍信:“好,这个很重要。厂党委办公室就在三楼,你等会儿自己送过去,或者我帮你转交也行。以后记得按时参加组织生活。”
“我明白,谢谢刘干事。”
所有表格填写完毕,盖了好几个红章。刘干事将其中一张报到单递给陈远桥,交代道:“陈远桥同志,按政策和你之前在厂里的情况,加上退伍安置,你的工作先定在厂基建科。”
“不过嘛,今年编制紧张,再加上你回来报到晚了,名额已经给了前面报到的退伍兵。”
“所以暂时,只能先按临时工的身份进来,等明年有名额了,优先给你转正。工资先按四级工临时工的标准,一个月四十二块五,你看……”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临时工”三个字真切地传入耳中时,陈远桥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凉意。
他脸上看不出波澜,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服从组织安排。临时工也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刘干事补充了一句:“对了,厂武装部那边已经知道你了,你这两天自己去报个到,他们肯定要把你编进基干民兵排的。”
在集体企业,通常都会设置民兵组织。平时不脱产,偶尔参加训练,主要负责护厂,保障企业正常生产。
陈远桥从人事科出来,直接去了武装部,填了基干民兵登记表,成了厂里民兵排的一员。
民兵,这既是他退伍兵身份的延续,在这个年代也意味着一份额外的责任和微薄的保障。他拿起笔,利落地开始填写。
第8章 基建科
工作落实了,陈远桥反而没急着去基建科报到。马上就要到元旦了,工作也要等元旦后再说。
刚从部队回来,每天都有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来找他。
陈远桥也趁着这段时间做了些思考:是在农机厂这样混日子过下去,还是另谋出路?
他内心还是渴望吃上公家饭,对创业并不太感兴趣。但农机厂只是临时工的身份,像独山农机厂这样的集体企业,在九十年代的浪潮中很难挺住,到时候临时工恐怕是最受伤的一群人。
创业呢?自己只懂土木,而这个年代所有资源都向国企、集体企业倾斜,私人施工队很难接到活。况且现在的工人都是企业自有,不像前世那样普遍外包。
想来想去,还是得想办法提升学历。陈远桥这一世只有初中学历。好在这个时代函授教育已经兴起,虽然名额有限,但含金量远非后世可比,一样能拿到干部身份。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没等来基建科的通知,却等到了厂武装部的通知:让陈远桥参加民兵排的训练。
民兵排每次训练都有补助。前几年每天一块二,这两年厂里效益下滑,补助也降到了八毛一天。
训练期间工资照发,还能额外拿补助,相当于领两份钱,所以厂里的年轻人都想加入民兵。
农机厂民兵排共有三十二人,排长由厂武装部部长魏中星兼任。
训练内容和部队上差不多:队列、正步、站军姿。
才一上午,队列里就有年轻人喊受不了。不过这训练量对陈远桥来说倒是轻松。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魏中星推出一门炮。陈远桥不认识,但队列里有人认了出来是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
“有人认出来了吧?没错,这就是鬼子的九二步兵炮。”魏中星声如洪钟,大手拍在冰冷的炮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还带着散漫之气的年轻人,语气沉了下来:
“可能大伙儿更好奇,这鬼子的玩意儿,咋会立在咱们厂的院子里?”
他顿了顿,让寒风卷走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1944年,黔南事变,小鬼子打到了独山!国民党军队跑了,临走还放火烧了城!那时候,咱们独山是一片焦土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把所有人的思绪拽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但是,咱们独山人没跪下!是咱们自己的独山民众自卫总队站了出来!他们在鬼子撤退的路上打埋伏,就是从鬼子手里,硬生生夺下了这门炮!”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门锈迹斑斑的火炮上,仿佛看见了四十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魏中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远桥身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当时带头冲上去抢炮的,就有咱们厂建厂元老、八级工陈江潮陈师傅的亲大哥!”
刷的一下,所有目光瞬间从火炮移到陈远桥脸上。陈远桥感觉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热流涌上脸颊。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辈的荣光与伤痛离自己如此之近。
“战斗结束了,炮抢回来了。”魏中星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他走到炮身后部,指着炮膛:“但是,陈江潮老师傅第一个冲上去检查时发现这里面,卡着一发鬼子没来得及打出去的臭弹!”
队列里一片哗然。
“为啥不敢硬取?因为谁也不知道引信还稳不稳定!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魏中星语气铿锵,“陈师傅和他大哥,还有其他自卫队的汉子们,冒着生命危险,用最土的办法,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这要命的东西安全取了出来!”
他环视着被震撼住的年轻面孔,一字一句说道:“他们为啥拼命?不是为了这门炮能再打响,而是为了证明鬼子能破坏,我们就能修!他们丢下的祸害,我们要把它变成守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