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基建我的腾飞时代 第3节

  他先走到卖布料的柜台。记忆里,母亲周秀芳已经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裳了。

  “同志,我想给家里母亲扯块布做件外套,您看哪种合适?”陈远桥隔着柜台,客气地问道。

  一位中年女售货员打量了他一下,或许是看他穿着军装却没领章,像是退伍兵,态度还算和善。

  指了指几种布料:“要是做外套,这种灰色的‘的卡’布最好,挺括,耐穿,现在都兴这个。”

  “的卡布……嗯,看着是不错。”陈远桥摸了摸样品,手感确实比纯棉的厚实,“那大概需要扯多少尺?”

  售货员熟练地拿出木尺,一边比划一边说:“那得看你妈高矮胖瘦了。一般身材,八尺左右就够了;要是身形富态点,或者想做长一些,九尺更保险。”

  “那就听您的,扯八尺吧。”陈远桥从善如流。

  “现在方便了,不要布票。”售货员一边利落地量布、划线、撕开,一边开票,“一块二一尺,八尺是九块六。”

  陈远桥付了钱,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心里踏实了一分。

  接着,他来到烟酒柜台。父亲陈江潮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饭后抽口烟,喝两口小酒解乏。柜台里,好一点的烟有“黄果树”,酒有本地的平坝窖酒,还有大名鼎鼎的茅台标价八块钱一瓶。

  他想起昨晚喝的平坝窖酒,父亲应该会喜欢。但最终,他还是指着那瓶茅台对售货员说:“同志,要两瓶茅台。”

  倒不是他虚荣,而是他清楚,父亲那个八级工的身份,在厂里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可老人家恐怕一辈子都舍不得买一瓶茅台。他咬咬牙,想给父亲买两瓶。

  “同志,你有侨汇券吗?”柜台上的售货员问道。

  原来,当时的茅台官方标价虽是八元一瓶,但还需要侨汇券才能购买。茅台在这时代是国家挣外汇的重要商品,侨汇券则是外汇汇入后兑换的一种特殊票证,能用来购买稀缺物资。

  这让陈远桥想起前世标价1499的茅台,也是各种条件限制才能买到。看来茅台在哪个时代都是奢侈品。

  侨汇券陈远桥自然是没有的,只好把目光转向茅台旁边的平坝窖酒。

  他想起在夏云公社和昨晚在公路公司小食堂喝的都是这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确实是好酒,素有“茅台之下,鸭溪平坝”之称。

  给父亲买这个,既实在,又不失礼数。他指着那熟悉的瓶子,爽快地对售货员说:“同志,那就要两瓶平坝窖酒吧。”

  “三块八一瓶,两瓶七块六。”

  接着,他又对售货员说:“同志,再来两条黄果树。”

  “八块一条,一共十六。”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随口补充,“这烟好啊,咱们贵州的名烟,还不用票。”

  “拿两条。”

  他又称了一斤水果硬糖和一些糕点。这不仅是为了甜甜嘴,更是为了让父母分给邻里工友,把儿子回来的喜气和孝心传出去。

  这些东西都没用票,算下来付了35元。

  买完东西,他回到招待所整理行李。不久,卢海波、王海峰等人前来送行。

  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午饭肯定是赶不上了,只能在车上解决。

  陈远桥刚提起行李,卢海波就笑着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深绿色帆布挎包。挎包洗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红色字样,是单位发的福利。

  “远桥同志,知道你要赶火车,午饭肯定来不及吃。让食堂随便准备了点干粮,带着路上垫巴垫巴,可别饿着肚子回家!”卢海波语气爽朗。

  陈远桥接过挎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铝制饭盒,摸着烫手,显然是刚出锅的馒头或包子;旁边是一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隐隐透出酱香和肉味,估计是酱菜和切好的卤肉;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

  这份心意,朴实又周到。人家根本没等你开口,早就考虑周全了。

  “卢总,王处,这……这太让你们费心了!谢谢,太感谢了!”陈远桥心里一暖。

  王海峰也笑道:“跟你救人的情分比起来,这算什么。快收着,路上慢点。”

  “一路顺风!到家了替我们向老人家问好!”卢海波再次与他用力握手。

  “小陈,回去之后工作的事别着急,有了见义勇为这份荣誉,厂里肯定会重视。”王海峰握着陈远桥的手嘱咐道,“如果以后想来林城发展,一定来找我。”

  “好!”陈远桥应道。

  他坐上了公路公司安排的吉普车,前往林城火车站。上车时,他向众人挥手告别。

  车子远去,月台上只留下挥手送行的人们。

  “王处,我们公司今年的安置指标还没完成。留下他,我们离完成任务又近一步,您刚才怎么不提呢?”卢海波身旁的办公室主任杨成鸿问道。

  “是啊,昨晚他提出的‘分解’思路确实可行,今天技术中心已经开始编制林黄公路的分解方案了。”卢海波也不解。

  王海峰压低声音:“我其实打听过了,独山农机厂这几年效益不好,今年的退伍安置名额……已经满了。”

  卢海波和杨成鸿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杨成鸿脱口而出:“编制满了?那他顶着英雄称号回去,岂不是……”

第5章 归家

  “呜呜”

  火车沿着蜿蜒的黔桂铁路吭哧吭哧地前行,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竟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六个小时。

  当陈远桥提着行李,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火车时,独山站已是灯火零星,暮色四合。

  出站口上方,一条“热烈欢迎退伍老兵光荣返乡”的红色横幅还在寒风中飘荡,只是底下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和迎接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因为在夏云公社的耽搁,错过了武装部统一组织接站的时间。

  陈远桥招来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去农机厂宿舍区。”

  蹬三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穿着厚重的棉袄,帽檐下露出花白的头发。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利落地帮陈远桥把行李提上车。

  三轮车在独山县城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陈远桥心里却是一片火热的急切。路两旁偶尔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戏曲声,或是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饭菜香味,这一切都构成了独山县城夜晚特有的宁静与生活气息。

  越靠近农机厂家属区,陈远桥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这既是身体原主本能的近乡情怯,也是他作为“外来者”即将面对全新亲缘关系的些许忐忑。

  “到了。”三轮车师傅在一排排熟悉的红砖楼房前停下。

  陈远桥付了钱,提着行李,凭着清晰的记忆,走到第三排第二栋,在一个贴着“光荣之家”标牌的房门前站定。

  这块标牌应该是陈远桥参军后获得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哪个?”一个带着黔南口音、语速飞快的女声传来,正是母亲周秀芳。

  “妈,我回来了。”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带着小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周秀芳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儿子,眼睛瞬间亮了,但嘴上却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起来:

  “你个背时娃儿!还晓得回来咯!人家武装部敲锣打鼓接回来,你倒好,影子都摸不到一个!害得你老子在厂门口支起脑壳望!”

  母亲周秀芳有着典型黔南妇女的泼辣、父亲在十年前评八级工的时候,当时的厂长与陈江潮有技术隔阂,所以不推荐评级。

  周秀芳听说了此事,一路追到厂长办公室,从办公室骂到车间,从车间骂到家里。骂了一天没带重样的。不得已,厂长最终答应了陈江潮的评级推荐。

  她一边数落,一边伸手把儿子拽进屋,上下左右地打量,看到他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急急地问:“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还是路上出啥子事了?你给老子老实交代!”

  陈远桥看着母亲这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流,笑着解释:“妈,你想哪儿去了。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是好事。”

  这时,父亲陈江潮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导体收音机。见到儿子,他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但立刻下意识地先瞥了妻子一眼,才开口道:“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周秀芳立刻调转“枪口”:“好啥子好!你当老子的也是心大!娃儿没按时回来,你就晓得在屋头稳起听你的收音机!也不晓得去多打听打听!”

  陈江潮被呛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默默接过儿子手里最沉的行李包。

  陈远桥赶紧打圆场,把那个印着“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挎包放到桌上:“爸,妈,我在林城买了点东西。”

  他拿出饭盒水壶,又取出买的布料、烟酒糖果。周秀芳摸着厚实的的卡布,眼里闪过欢喜,嘴上却不停:“哎哟喂!你个败家子儿!当三年兵攒几个津贴容易哦?买这些做啥子?妈老都老喽,穿啥子新衣裳!这酒这烟,你老子配享受这么高级的哦?尽会乱花钱!”

  陈江潮看到那两瓶平坝窖酒,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被周秀芳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搓着手,憨厚地笑道:“回来就好,买这些东西……浪费钱。”

  陈远桥笑着看父母互动,把糖果糕点推过去:“妈,这些糖和点心,您和爸留着吃,也分给邻居们甜甜嘴。”

  “晓得了晓得了,就你会做人情!”周秀芳嘴上嫌弃,手上却利索地把东西归置好,又风风火火地去厨房热菜,“你两个莫杵在那里当木头!老陈,把桌子收拾一哈!远桥,把你这身脏衣裳换喽!像啥子样子!”

  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气氛热烈。周秀芳不断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自创的顺口溜:“多吃肉,少喝酒,老婆本要存起走!在外头,莫逞强,遇到事(si)情喊爹娘!”弄得陈远桥哭笑不得。

  陈江潮偶尔想插句话问问部队的事,总被周秀芳打断:“吃你的饭!莫打扰娃儿吃饭!有啥子问题等哈儿再问!”

  饭后,周秀芳在厨房洗碗,陈江潮这才找到机会,泡了杯浓茶,示意儿子坐到身边。他点燃一支黄果树,刚吸了一口,周秀芳的声音就从厨房飘出来:“陈江潮!你又抽烟!屋头拢共屁大点地方,烟味儿几天都散不脱!”

  陈江潮手一抖,连忙陪着笑对厨房方向说:“就一支,娃儿回来了,高兴嘛……”然后转向儿子,“远桥,你到底因为啥,回来晚了几天?”

  “没啥事儿,在回来的火车上,遇到几个抢劫的。把他们收拾了之后,当地要颁奖,硬是留了我好几天。”陈远桥怕父母担心,没有说受伤的事。

  “发了个什么……”陈江潮话还没说完。

  “还没三坨牛屎高,就学人家见义勇为。”在厨房洗碗的周秀芳听到,又开始念叨起来。

  “妈,那几个混混不长眼,撞到我手里了。”陈远桥轻描淡写地接过话,起身从行李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向父亲:“爸,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着列车员和乘客们制住了几个拿刀的。”

  周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滴水的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紧张:“拿刀的?你个背时娃儿,不要命啦?”

  陈远桥不紧不慢地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先是那面折叠整齐的锦旗,红绸金边,展开后,“路地携手铸平安,英雄义举显担当”两行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接着是深红色绒面的见义勇为奖章,旁边是烫金的荣誉证书,最后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第6章 身份证

  “晚上早点睡。”周秀芳收拾了房间,铺上了新的床单被套。这套房子是农机厂集资修建分给职工的。双职工家庭的陈家分到了两室一厅。

  当兵前,陈远桥一直睡客厅。当兵这几年,姐姐陈远萍结婚了,房间空了出来,自然就成了陈远桥的卧室。

  陈远桥环顾着这间小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还贴着几年前泛黄的《智取威虎山》年画。简陋,却充满了家的气息。

  “晓得了,妈。你也早点休息。”陈远桥心里暖暖的。

  周秀芳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你明天早点起,去武装部报到,然后把户口上了。”说完,这才带上了房门。

  “知道了,妈。”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桥在厂区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准时醒来。他换上那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

  饭桌上,周秀芳把稀饭咸菜摆好,嘴里依旧念着她的顺口溜:“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吃饱喝足,干活不累!今天把事情办妥,莫要拖拖拉拉像个小脚老太太!”

  陈江潮已经坐在桌边,对儿子说:“先去武装部,这是正事。落户之前,你很多事都不方便。”

  “我晓得,爸。”陈远桥点头。

  陈远桥出门直奔独山武装部。武装部是一栋庄重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卫兵持枪肃立。

  军事科的魏科长接待了他。这是一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办事雷厉风行。

  仔细查验了陈远桥的退伍证明和档案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拍陈远桥的肩膀:

  “好小子!陈远桥是吧?你的材料我看过了,路上空手夺白刃,是块好材料!给咱们独山兵长脸了!”显然,他提前知晓了陈远桥见义勇为的事迹。

  “魏科长过奖了,当时没想那么多。”陈远桥谦逊地回答。

  “好!不骄不躁!”魏科长更满意了,利落地在介绍信上盖上红章,“手续没问题!你拿着这个,马上去城关镇派出所落户。落了户,你才是咱独山的正式公民,工作安置、粮票才好说!”

  离开武装部,陈远桥独自前往城关镇派出所。办理户籍的是一位年轻女民警,看到陈远桥的退伍手续和“见义勇为”的材料,办理得格外认真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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