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基建我的腾飞时代 第73节

  卢海波补充了一句。

  “是你父亲吧?虎父无犬子啊。”

  陈远桥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他和他父亲,将第一次,在省城的签约仪式上,作为两个单位的代表,正式见面。

第104章 父子

  省公路公司大厦,三楼会议室。

  红木长桌擦得能映出人影,桌上摆着一排白瓷茶杯,热气氤氲。

  陈江潮坐在靠门的位置,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伸手摸了摸衣料,的确是好料子,比他结婚时穿的那件还好。

  他腰板挺得笔直,可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公路公司的王总,卢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的人。

  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只有他,像个误入的木偶,一动不动。

  门开了。

  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还沾着点干掉的黄泥。

  他一进来,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

  卢海波朝他招了招手。“远桥,就等你了,快开始吧。”

  陈远桥点点头,没看自己的父亲,直接走到了前面的讲台旁。他身后是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用粉笔画好了一张结构图。

  “各位领导,长话短说。”

  陈远桥拿起一根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图纸。

  “这是‘远桥1号’的液压系统和履带结构图。”

  “它的核心优势有两个。第一,超宽履带设计,接地比压只有0.35千克力每平方厘米。常规的小松60,这个数字是0.7。意思就是,在同样松软的地面,我们的机器能走,进口的就得陷。”

  “第二,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套液压分配阀。它的结构很简单,但油路走向经过了重新优化。我们放弃了多路并联,改用分时串联。牺牲了一点极限作业速度,换来的是系统稳定性提高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油温能长时间保持在安全区间。”

  他说话不快不慢,没有稿子,所有的数字和技术术语都从嘴里自然地流出来。

  “独山农机厂的生产能力有限,加工精度也达不到申城机床厂的水平。所以我们的设计思路,就是用最简单的结构,最耐用的材料,解决最要命的问题。”

  “它不先进,甚至有些笨。但它在黔省的雨天,在烂泥地里,能干活。”

  陈江潮坐在下面,听着儿子嘴里冒出的那些词,什么“接地比压”,什么“液压分配阀”,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台上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

  他看得懂公路公司那个王总和卢总交换的眼神,那是认可。

  他看得懂满屋子的干部,没有一个人玩弄茶杯,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儿子。

  陈江潮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

  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小孩,满身油污地问他,“爸,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那个小孩,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他变得很高大,站在那个亮堂的讲台上,比厂里最高的龙门吊还要高。

  陈远桥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卢海波带头站了起来。

  签约仪式前的茶歇时间,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陈江潮端着茶杯,想走过去跟儿子说两句话。

  他想跟他说,别太骄傲,这才刚开始。

  也想问问他,工地上辛不辛苦,钱够不够花。

  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陈远桥正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一起说话。那个中年人,陈江潮在报纸上见过,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卢万力。

  卢万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你这个小家伙,不光会打仗,还会搞发明。我们公路建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陈远桥递过去一支烟。“卢厅长,我这就是瞎琢磨。真要上战场,还得靠您这样的将军指挥。”

  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种轻松和平等的姿态,让陈江潮迈不动步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里的茶杯,突然变得有些重。他默默地退回到角落,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已经没什么能教给儿子的了。

  这种感觉,不是失落。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带着点慌张的敬畏。

  “爸。”

  陈远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陈江潮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陈远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卢海波和王仁怀面前。

  “卢总,王总,这位是我父亲,陈江潮。”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这次的‘远桥1号’,图纸是我画的,但真正把它从一堆铁疙瘩变成机器的,是我爸。没有他那手八级钳工的本事,光有图纸,什么用都没有。”

  卢海波的眼睛一亮,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江潮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师傅!你好你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王仁怀也笑着点头。“老陈,你生了个好儿子,也为我们公路建设立了大功啊!”

  陈江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说:“没有没有,都是小孩子瞎胡闹。”

  可他那挺直的腰杆,却再也没有弯下去。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独山农机厂的代表,是陈江潮。

  公路公司的代表,是卢海波。

  两支钢笔,在两份厚厚的合同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会议室里,镁光灯不停地闪烁。

  省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推了上去,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激动的父亲,一个穿着工装,一脸平静的儿子,同框出现在了取景器里。

  王兴娇站在人群后面,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去抢那个签约的正面镜头。

  她的镜头,对准了陈远桥。

  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闷,是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的锐利。

  然后,她又把镜头移向了陈江潮。

  她读懂了那个老工人眼里的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像一个看着自己的雏鹰第一次飞向天空的父亲,既希望它飞得更高,又害怕它飞得太远。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晚宴上,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

  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远桥,我们一处那几台车,可就指望你的宝贝疙瘩了!”

  “陈总指挥,这杯我敬你!我们三处欠你一个人情!”

  宴会快结束时,卢海波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远桥,晚上别走了,我跟王总安排了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再好好聊聊。”

  陈远桥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卢总,真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得陪我爸。”

  他转身,走到宴会厅的角落。

  陈江潮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爸,吃好了吗?”

  “嗯,好了。”

  “那咱走。”

  陈江潮站起身,跟着儿子往外走。

  “去哪?回招待所吗?”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回。找个路边摊,咱爷俩,喝点。”

第105章 小酒馆里的男人对话

  夜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酒气和奉承。

  路边,一张油腻的折叠小方桌,两个吱呀作响的马扎。

  陈远桥将两瓶没开封的茅台“砰砰”两声放在桌上,又冲着小摊老板喊了声:“老板,一碟水煮花生,再来俩搪瓷缸子。”

  他拧开一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浓郁的酱香瞬间压过了街角飘来的煤烟味。

  陈江潮看着杯里清亮的酒液,又瞥了眼那碟花生米,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茅台,厂长结婚都舍不得开一瓶的。就着花生米喝?”

  “就这么喝。”陈远桥拿起杯子,跟父亲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我敬你。”

  陈江潮没再多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脖子猛地一缩,脸瞬间就红了。

  “浪费这好酒。”他嘴里念叨着,但那在会议室里绷得笔直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马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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