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基建我的腾飞时代 第74节

  陈远桥也喝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那地方喘不过气,说的都是场面话,没劲。”

  “你现在是陈总指挥了,得慢慢习惯。”陈江潮又喝了一口,酒精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远桥,今天在台上,你画的那些图,爸看不懂,你说的那些词,我也听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直直地看着儿子。

  “但我看懂了卢总和王总看你的眼神,他们服你。爸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工人。”

  陈远桥没说话,默默给父亲又满上一杯。

  “我老了,厂里的技术也就那样了。以后这个家,还有那个厂子,路要怎么走,得你来指。”陈江潮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远桥拿起酒杯:“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陈江潮摆了摆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严肃,“我是要给你提个醒。你现在风头太盛,这不是好事。”

  陈远桥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技术上,没人敢不服你。但做人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农机厂,你见得少了?想当年铸造车间的李师傅,手艺好吧?厂里评先进,人人都把他往天上捧。结果呢?就因为一批铸件出了几个砂眼,把他从云彩上拉下来踩进泥里的人,就是当初捧他最凶的那几个。”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江-潮打断他,“你防的是明枪,更要防暗箭。有一种东西,叫‘捧杀’。人人都夸你,把你当神仙,让你自己都觉得飘飘然,下不来台。等你一犯错,那些人就全跳出来了,把你踩进泥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那些自己没本事,专会耍嘴皮子,看别人好就眼红的。”

  陈远桥沉默了。他没想到父亲一个老钳工,能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陈江潮继续说:“今天我看那个五处的郑主任,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他要用你,离不开你,可他心里也怕你,甚至有点恨你。这次清淤,功劳全是你的,他这个指挥所主任,脸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像冰碴子一样,让陈远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以为父亲不懂这些机关单位里的人情世故。

  “他一个项目经理,功劳再大,大不过你这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以后他给你穿个小鞋,你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爸,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藏拙。”陈江潮吐出两个字,又喝了口酒。“你的本事,要像水库放水,用多少,放多少,别一下子全亮给别人看。功劳,要学会分出去。这次清淤,是你指挥的,但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说是在郑主任的英明领导下。挖机是你弄来的,你可以说是黄处长大力支持的结果。好处你拿大头,名声分给别人一点,没人会记恨你。”

  陈远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烫。

  “爸,受教了。”

  “还有,你那个‘远桥1号’,以后别叫这个名了。”

  “为什么?”

  “太扎眼!”陈江潮的声音重了几分,“你的名字挂在上面,功劳就全是你的,别人想分都分不走。你让厂里那些跟你爸一样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怎么想?让张厂长他们怎么想?东西是好东西,但人心,比铁疙瘩复杂多了。”

  陈远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陈远桥换了个话题,“以后我想修的路,不是现在这种。我想修那种,没有红绿灯,没有交叉口,车在上面能跑一百公里不带停的。”

  陈江潮听得一愣,花生米都忘了嚼。

  “车跑那么快?那不成飞了?”

  “就叫高速公路。”

  陈江潮听不懂这个新词,但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你想干,就去干。别管别人怎么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的世界比独山大,比林城也大。”

  父子俩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瓶茅台很快见了底。

  “你妈给你在厂里分的房子留着,两室一厅,给你当婚房。”陈江潮的脸喝得通红。

  “那个王家的姑娘,我看就很好。人漂亮,有文化,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就早点跟人家把事办了,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陈远桥的脸也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

  “爸,这事……还早。”

  “不早了。”陈江潮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绒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一层层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把磨得锃亮的游标卡尺,边角都露出了黄铜的底色,刻度却依旧清晰。

  “这个,跟了我一辈子。当年我评八级工,全靠它。现在,给你了。”

  陈远桥看着那把游标卡尺,手有些抖。这不只是一把工具,这是一个八级钳工一生的心血和荣耀。

  “爸,这太贵重了。”

  “拿着。”陈江潮把卡尺塞到他手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震。“图纸画得再好,最后也要一个丝一个毫地做出来。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就送你这句话。”

  “心里要有把尺,做事要有分寸。”

  陈江潮没让儿子送,一个人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定。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卡尺沉甸甸的。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也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和父亲的这次谈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连日来因为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火。他重新站回了地上,脚踏实地。

  ……

  第二天,陈远桥坐着赵科严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吉普车,回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工地上热火朝天,“远桥1号”正在清理最后的作业面,效率极高。

  他走进自己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宿舍。

  一进门,他就感觉不对劲。

  桌上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几张他随手画的草图摆放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那本他用来记录“远桥1号”核心液压分配阀参数、所有改进构想和下一代机型草图的笔记本,不见了!

  陈远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本子里,有他解决液压油温过高问题的独特油路设计,有他针对履带磨损画出的改进方案,甚至还有他构思的,更适合山地作业的轮履两用底盘!

  父亲昨晚的警告犹在耳边“防明枪,更要防暗箭”。

  郑显坤那复杂的眼神,何胡子那羡慕嫉妒的表情,还有邻市农机厂的同行……

  一个又一个人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陈远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妈的,手真够快的!

第106章 惊魂一刻

  雨季总算过去,蔡家关的工地上又恢复了机器的轰鸣。

  顺向坡的锚索加固工程重新启动。

  郑显坤站在坡顶,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钻孔、下索,心里那块因为暴雨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半。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陈远桥,那个年轻人正拿着卡尺,检查一根刚运到的钢绞线,神情专注。

  笔记本被偷的事,郑显坤也听说了,但他发现陈远桥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该指挥的指挥,该计算的计算,所有数据都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

  这让郑显坤心里更不是滋味,这小子,脑子是铁打的吗。

  “陈总指挥,今天准备张拉第十五号锚索,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一个技术员跑过来问。

  陈远桥放下卡尺,点点头。

  “所有准备工作按规范来,防护措施再加一层,安全员盯紧了。”

  “明白。”

  张拉现场,巨大的液压千斤顶已经固定在锚头。

  四周用双层钢丝网做了防护,所有非操作人员都撤到了五十米外。

  陈远桥亲自站在警戒线内,身边是项目总工李振华派来的一个老技术员。

  “开始吧。”陈远桥对着对讲机下令。

  “收到。”

  操作工缓缓推动液压泵的阀门,油压表的指针开始稳定攀升。

  “油压达到设计值百分之三十。”

  “继续。”

  “百分之五十。”

  “锚头位移正常,无异常声响。”

  现场只有液压泵沉闷的嗡嗡声,和操作工冷静的报数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油压达到设计值百分之七十。”

  “稳住,继续加载。”陈远桥的声音很平稳。

  “百分之八十!”

  操作工的声音刚落。

  “嘣!”

  一声巨响,不是闷响,是金属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那种尖锐爆鸣。

  声音传来的瞬间,固定在坡体上的千斤顶,连带着整个锚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弹出。

  上百公斤的钢铁疙瘩,脱离了束缚,砸向防护网。

  “哗啦!”

  第一层钢丝网应声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第二层钢丝网被撞得向外猛地凸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总算把千斤顶拦了下来。

  但其中一根崩断的钢绞线,像一根黑色的长鞭,带着巨大的动能,抽穿了防护网的缝隙。

  “小心!”

  陈远桥喊出声时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操作工,被一股强大的气浪直接掀翻在地。

  幸好他身上穿着陈远桥强制要求配发的重型帆布护具,胸口还有一块内置的钢板。

  那根钢绞线擦着他的胳膊抽过去,帆布工作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要是没有护具,这一鞭子,能把人直接抽成两截。

  现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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