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操作工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妈的!”
陈远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对讲机大吼。
“所有张拉作业全部停止!封锁现场!医务兵,马上过来!”
他冲到倒地的工人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势。
“胳膊是皮外伤,人没大事,就是吓坏了。”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走。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也跑了过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千斤顶歪在一边,钢丝网破了个大洞,每个人的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被换下来的那个操作工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带着哭腔。
“陈总指挥,郑主任,我,我都是按规程操作的,一点没敢乱来啊。”
陈远桥走到液压泵旁边,检查了一下油压表和阀门。
“不怪你,设备和操作都没问题。”
他安抚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那束断裂的钢绞线。
他蹲下身,从一堆散乱的钢丝里,捡起那根肇事的断裂钢绞线。
一个工长凑过来,低声劝道:“小陈,这事可大可小。要不,就按操作失误报上去?人没事就是万幸。”
陈远桥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钢绞线断口。
断口很齐整,没有被拉长或扭曲的痕迹。
在阳光下,断面上能看到一片粗大的、亮晶晶的颗粒状反光。
这是典型的脆性断裂。
也就是说,这根钢绞线不是被拉断的,而是像玻璃一样,自己“碎”了。
“这批钢绞线是哪来的?”陈远桥头也不抬地问。
郑显坤的脸色变了变。
“公司材料科统一采购的,申城钢厂的货,说是‘国优产品’。”
在场的老工人都沉默了。
质疑这批钢材的质量,等于直接一巴掌打在公司材料科马科长的脸上。
那可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陈远桥站起身,把那截断裂的钢绞线样本紧紧攥在手里。
“老郑,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走到存放钢材的地方,看着那一盘盘崭新的钢绞线,眼神很冷。
“把这批次所有没用过的钢绞线,连同刚才那个断裂样本,全部就地封存。”
“什么?”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陈,你疯了?封材料科的货?马科长那边……”
“我不管他是什么科长。”陈远桥打断他,“今天断的是一根,下次可能就是一束。到时候整个边坡塌了,这下面几十个兄弟的命,谁来负责?”
一句话,问得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赵科严!”陈远桥喊了一声。
“到!”赵科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带上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我看好了。贴上封条,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一下,直接给我绑起来!”
“是!”
赵科严二话不说,马上叫来几个小伙子,拉起了警戒线,然后找来封条和红泥,把那一盘盘钢绞线贴得严严实实。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这番操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
一辆北京吉普气势汹汹地开到工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
男人挺着个啤酒肚,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
“谁干的?谁他妈把我们材料科的料给封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封条贴起来的钢绞线,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反了天了!一个施工队,还敢查起总公司的材料来了?”
他指着赵科严。
“你,给我把这玩意儿撕了!”
赵科严抱着胳膊,靠在一盘钢绞线上,动都没动。
“马科长是吧?陈总指挥下的命令,没他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马科长气得脸都紫了,他几步冲到那堆被封存的材料前,伸手就要去撕封条。
“一根钢绞线断了算个屁!工程哪有没损耗的?我看你们就是想讹钱!”
他一边骂,一边对身后的人使眼色。
“把那截断了的废料给我找出来,赶紧处理掉!别留着丢人现眼!”
第107章 显微镜下的证据
马科长身后的人得了眼色,立刻就要动手去抢那截断裂的钢绞线。
赵科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往前一站,几具壮实的身板直接堵住了去路。
“马科长,现场的东西,不能动。”赵科严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工地上,空气像是凝固了。挖机的轰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工人都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一边是总公司的科长,一边是工地的总指挥,谁都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
马科长肥胖的脸上,油汗混着灰尘,一道道往下淌。他指着赵科严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开车的,敢拦我?”
“我只听陈总指挥的。”赵科严抱着胳膊,看都不看他。
推搡就在一瞬间发生了。马科长的人想硬闯,赵科严的人直接用身体顶了回去。两拨人挤在一起,虽然没动手,但肌肉的角力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一下就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他从人群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发白的费醒,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
马科长看到陈远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了副嘴脸,指着赵科严告状。“陈总指挥,你看看你的人!无法无天了!我来处理一下废料,他们还敢动手!”
陈远桥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堆被封存的钢绞线前,对他身后的斯文男人说:“严老师,麻烦您了。”
那个被称为严老师的男人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挂出了胸前的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马科长的脸色变了。“老严?审计科的?你来干什么?”
严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接到举报,来核查一批物资的质量和采购流程,请马科长配合。”
马科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远桥没再理他,直接对赵科严下令:“赵科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去哪?”
“材料科仓库。”
马科长一下就炸了毛,整个人跳起来拦在陈远桥面前。“你要干什么?仓库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没有公司的手令,谁也别想进去!”
陈远桥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今天出了事故,差点要了工人的命。我现在怀疑这批钢绞线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为了防止问题扩大,我要对库存的同批次产品进行封存和取样。”
他看着马科长。“你要拦我?”
“我……”马科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要取样可以,等我向公司领导汇报,拿到批条再说!”
“等你的批条,证据早没了。”陈远桥绕过他,直接往前走。“费醒,带路。”
“陈远桥!你敢!”马科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吼。
陈远桥头也没回。
材料科的仓库离工地不远,就是一排红砖平房。两个看仓库的老头看到马科长跟在一群人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把三号库的门打开。”陈远桥对其中一个老头说。
老头看看陈远桥,又看看马科长,一脸为难。“这……没有马科长的条子……”
赵科严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塞给两个老头一人一盒。“老师傅,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了,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个老头捏着烟,犹豫了。
陈远桥没耐心等了,对身后两个工人说:“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两个工人找来一根撬棍,对着那把大铁锁就要下手。
“住手!我开!我开!”马科长终于服软了,他知道今天这门是拦不住了,与其被撬开,不如自己开,还能留点面子。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三号仓库的大门。
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光线昏暗。
“哪一批是申城钢厂的货?”陈远桥问。
马科长黑着脸,不情愿地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十几盘钢绞线。
“严老师,开始吧。”
严老师点点头,打开了相机的镜头盖。
陈远桥指挥工人,从那十几盘钢绞线里,随机挑出了三盘。
“按规范,从每盘钢绞线的内、中、外三层,各截取一米五的样本。”陈远桥对费醒说。
费醒拿着钢筋剪,按照陈远桥的指示,咔嚓咔嚓地剪下样本。每截取一段,严老师就上前一步,对着截取位置和样本本身拍一张照片,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编号。
整个过程,严谨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马科长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说什么,可看到严老师那台不停闪光的照相机,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程序上,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取完样,陈远桥让工人把样本用油布包好。
“剩下的这些,全部就地封存。”陈远桥拿出封条,递给赵科严。“贴上,你亲自带人守着。”
“明白。”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拿着样本,带着费醒和严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马科长看着仓库门上那交叉的封条,和他自己的办公室封条一样刺眼,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