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黔省工学院,材料实验室。
灯火通明。
孟如德教授穿着白大褂,亲自操作着一台德国进口的金相显微镜。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但动作依然稳健。
陈远桥和费醒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样本已经被切割、打磨、抛光,最后用腐蚀液处理过。孟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好的样本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然后凑到目镜前,仔细调节着焦距。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孟教授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陈,你来看。”
陈远桥立刻凑了过去。
目镜里,是一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微观世界。正常的钢材金相组织,应该是均匀细小的珠光体和铁素体。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视野里布满了大块的、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和条状物,像是白粥里混进了一把沙子。晶粒的边界也粗大得吓人,结构非常疏松。
“这是典型的非金属夹杂物,主要是硫化物和氧化物。”孟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而且你看这边的晶粒,粗大不均,说明热处理工艺根本没做,或者就是瞎做的。”
他换了一个样本,调了调。“这个更离谱,含碳量严重超标,组织里出现了大量的渗碳体。这种钢,脆得跟玻璃差不多,别说用来做锚索,盖个猪圈都嫌它不结实。”
“孟老师,您的结论是?”陈远桥问。
“这不是什么申城钢厂的国优产品。”孟教授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用废旧钢铁,在土高炉里重新熔炼,没有经过任何有效成分控制和精炼过程,直接拉制出来的‘地条钢’。”
地条钢!
这三个字,让费醒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翻看入库单和发票的严老师,也抬起了头。
“小陈,你过来看一下。”
严老师指着一张采购发票。“这批钢材,一共五十吨,采购单价是每吨一千二百元。”
“这价格有什么问题?”费醒问。
“我刚才托朋友问了申城钢厂同期的出厂价,同样规格的国优钢绞线,每吨是九百八十元。算上运费和损耗,到我们林城,撑死一千块钱一吨。”严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这一吨,就多出了两百块钱。五十吨,就是一万块钱的回扣。”
一万块!
在八十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如果说地条钢是质量问题,那这虚高的采购价,就是赤裸裸的经济犯罪!
陈远桥的拳头,在实验台下,慢慢攥紧。
天亮时,一份完整的报告摆在了桌上。
报告里,有孟教授亲笔签名的金相分析结论,有清晰的显微镜照片,有力学性能测试的拉伸数据,还有严老师整理出来的采购单价对比和审计疑点。
证据链,完整了。
陈远桥拿着报告,刚准备离开实验室,赵科严就找了过来,神色古怪。
“远桥,马科长托人带话了。”
“说什么?”
“他说,这事到此为止。蔡家关项目部所有人的奖金,他包了,翻一倍。另外……”赵科严压低了声音,“另外,给你个人,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费醒在一旁失声叫了出来。
赵科严摇摇头,又把那两根手指翻了一下。
陈远桥看着那两根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到指挥所的办公室,没多久,一个陌生面孔就敲门进来了。那人一句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陈远桥的桌上,转身就走。
陈远桥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拿起纸袋,走到门口,对着那个还没走远的背影,直接把纸袋扔了出去。
牛皮纸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泥地上,里面的钞票散落一地。
“回去告诉马科长,让他准备好,去该去的地方。”陈远
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报告,没有去找郑显坤,也没有去找黄文波。他直接坐上了赵科严的车。
“去哪?”
“省公司大楼。”
半小时后,陈远桥站在了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远桥推门进去,把手里的报告,轻轻放在了卢海波的办公桌上。
“卢总,我越级上报。”
卢海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了那份报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卢海波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从金相照片,到力学数据,再到最后严老师签字的审计疑点,他一页都没有放过。
十分钟后,他看完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卢海波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陈远桥知道,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供应商,是卢海波一个老战友介绍的。
他也在等。
等卢海波的抉择。是情,还是法。
第108章 釜底抽薪
卢海波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着。没有节奏,却像鼓点一样,敲在陈远桥的心上。
陈远桥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标枪,不动,也不出声。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
许久,久到窗外天光都暗淡了一分,卢海波的敲击终于停了。
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动作不快,却很稳,食指在拨号盘上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电话接通了。
“纪委老张吗?我卢海波。”
“对,你现在带上人,再通知公安的同志,我们搞个联合行动。”
“目标,公司材料科,还有那个叫宏发建材的供应商。人,账,货,全部给我控制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挂了电话,卢海-波没有看陈远桥,紧接着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王总,事情我搞清楚了,是地条钢。我已经让纪委和公安介入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卢海波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啪!”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是国家的,人命关天!这事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他吼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陈远桥。
“你回去,等通知。”
“是。”
陈远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开门,离开。
三天后,省公路公司三楼大礼堂,紧急干部会议。
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各项目负责人,座无虚席。主席台上,王仁怀总经理和几个副总一字排开,个个面沉似水。
卢海波站在发言席前,面前空无一物。
“长话短说,蔡家关锚索断裂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
“所谓的申城钢厂国优产品,是假的。是供应商胆大包天,用‘地条钢’冒充的!”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材料科长马某,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供应商宏发建材,已经查封,法人代表在逃,正在全国通缉!”
卢海波的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公司决定,所有宏发建材供应的不合格材料,一律清退。造成的损失,由公司承担。”
“我知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我要告诉在座的各位,这点钱,买的是我们几十上百个兄弟的命,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次,我要特别提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桥。
“我们五处,出了个陈远桥。我说的不是他搞发明,是他敢讲真话,敢于坚持原则!”
“这是我们公路人的良心!”
掌声响了起来,却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子诡异。
坐在前排的几个处长,一处的何胡子低头研究着自己的茶杯,三处的胖处长则假模假样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两人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陈远桥刚站起身,准备离开。
“远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