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像一头蛮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干得好!不愧是我老郑带出来的人!别在机关待着了,没意思,走,跟我回工地,咱们那摊子活儿,离了你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陈远桥的后背,几乎是半架着他,挤出了人群。
一些原本想上来打个招呼,或者想说些什么的人,看到郑显坤这副老母鸡护崽的姿态,都默默地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
回到蔡家关的第二天,卢海波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远桥,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是那间办公室,卢海波没有废话,直接递给陈远桥一张空白的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公司公章。
“马科长进去了,材料科我暂时盯着。新的钢材供应商,你去定。”
陈远桥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有些意外。
“我?”
“对,你。”卢海波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你全权。要求就一个,不要中间商,直接去钢厂谈。要国企,要信誉最好的那家。钱不够,我来批。”
一个星期后,崭新的钢绞线运抵蔡家关工地。
这次是国内最顶尖的申城第一钢铁厂的货,每一盘上面都有清晰的出厂合格证和钢印。
陈远桥没有直接入库,而是让赵科严带人,在所有工人的围观下,于工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测试架。
“费醒,你来记录。”
他亲自操作,用千斤顶和杠杆原理,对新到的钢绞线进行抽样拉伸破坏试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钢绞线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绷紧的嗡嗡声,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断裂。
陈远桥拿起断口,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典型的韧性断裂特征,有明显的颈缩现象。
“合格。”
他把断口递给旁边的郑显坤。
郑显坤看了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对着所有工人吼道:
“好!所有工人听着,锚索施工,现在重启!”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机器的轰鸣再次响起,整个蔡家关工地,又活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坡顶,看着工人们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却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卢海波的赏识,郑显坤的保护,像一把伞,替他挡住了明面上的风雨。
但他能感觉到,伞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光有技术,就像手里有把锋利的刀,能伤人,也容易伤到自己。只有把刀放进刀鞘里,让刀变成权杖的一部分,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做成想做的事。
他抬头,望向工学院的方向。
那张文凭,那个身份,他必须拿到。
夜深了,陈远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他推开门,愣住了。
费醒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旁边,一个马扎翻倒在地,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滚落在地。
“费醒!”
陈远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人已经昏迷了。
他正准备把费醒抱起来,却发现费醒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纸,被他捏得变了形,几乎要揉烂了。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费醒僵硬的手指。
纸张展开。
是一张考试卷。
黔省工学院夜校,材料力学。
试卷的顶头,一个用红笔画出来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又醒目。
58。
第109章 挂科红灯
陈远桥伸手,一根根掰开费醒攥得发白的手指。
那张被汗水浸透又捏成一团的纸,在他掌心慢慢展开。
黔省工学院夜校,期中考试成绩单。
材料力学:58。
高等数学:59。
两行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血口子。
陈远桥把费醒扶到床铺上,盖好被子,然后将那张成绩单平整地放在桌上,就放在费醒的搪瓷缸子旁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费醒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坐起身,眼神空洞地看着宿舍斑驳的墙壁。
宿醉让他喉咙发干,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手指触碰到杯子的瞬间,他的目光被杯子旁边的成绩单钉住了。
那两个红色的数字,58,59,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拿起桌上陈远桥的成绩单,上面一排漂亮的蓝色数字,每一门都超过九十分。
费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他这辈子,注定就是个中专生。
回城,照顾生病的妻子,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这些曾经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绝望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从床下摸出昨天剩下的半瓶白酒,拧开盖子,对着瓶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心里那块冰,更冷了。
“凭什么!”
他低吼一声,把酒瓶重重砸在地上,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白天在工地上累得像条狗,晚上还要熬夜看书,凭什么还是过不了!”
他通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从床下拖出自己的帆布行李包,开始疯狂地往里面塞东西。
书,本子,换洗的衣服,一股脑地全塞进去。
“不读了!这狗屁的夜校,老子不读了!”
“这活儿我也不干了!回独山!我回老家种地去!”
他哭喊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陈远桥提着两个饭盒走进来,看到宿舍里的一片狼藉,还有那个状若疯魔的费醒,脚步停住了。
费醒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指着地上的书,哭得更大声了。
“远桥,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个脑子,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老婆还在医院等我,我却连个考试都过不了,我就是个废物!”
陈远桥把饭盒放在门口唯一干净的角落,一步步走到费醒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扶他。
费醒还在哭诉,还在咒骂自己。
陈远桥抬起脚,对着费醒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酒桌,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木头桌子被掀翻,桌上剩下的酒杯、花生米、还有那张刺眼的成绩单,全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整个宿舍,瞬间只剩下玻璃碎裂的脆响和浓烈的酒气。
费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止住了哭声,他呆呆地看着陈远桥。
“哭完了?”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费醒张着嘴,说不出话。
“哭完了就给我站起来!”陈远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东西!”
“一个大男人,就因为两门考试没过,就要死要活的,你算什么男人!”
“懦夫!”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费醒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老婆还在医院等你,等你考上大学,回城里,给她一个家!你倒好,在这里当逃兵!”
陈远桥指着费醒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她为你受的那些苦吗?”
“你现在卷铺盖滚蛋了,你让她怎么办?让她指望你这个连失败都不敢面对的废物吗?”
陈远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费醒最痛的地方。
费醒的身体晃了晃,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陈远桥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