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筋,是工地上随处可见的那种。
他走到费醒面前,把钢筋扔在他脚下。
“起来。”
费醒没动。
“我让你起来!”陈远桥吼道。
费醒浑身一颤,挣扎着,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陈远桥捡起地上的钢筋,双手握住两端,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
那根拇指粗的钢筋,在他手里,被缓缓地掰弯,成了一个U形。
他把掰弯的钢筋扔到费醒面前。
“看清楚了没有?”
费醒茫然地看着他。
“这就是材料力学!”陈远-桥指着那根弯曲的钢筋,“从它笔直到弯曲,这个过程,就是受力、变形、屈服!”
“有什么难的?书上那些公式,那些图表,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我教你!”
费醒看着地上那根弯曲的钢筋,又抬头看看陈远桥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混沌的脑子里,仿佛被劈开了一道光。
他慢慢地,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和污渍。
“远桥……”他的声音沙哑。
“我……我还能行吗?”
“你不是行不行的问题。”陈远桥说,“是你敢不敢的问题。你还敢不敢再拼一次?”
费醒看着陈远桥,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敢!”
从那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成了一个临时的夜校课堂。
陈远桥给费醒制定了一套堪称魔鬼的补习计划。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陈远桥就把费醒从床上拖起来,背力学公式和数学定理。
中午吃饭的一个小时,是雷打不动的做题时间,陈远桥从工学院找来了一大堆习题集。
晚上,工人们都睡了,宿舍里的小灯还会亮到半夜。陈远桥拿着根小木棍,在自制的黑板上,给费醒讲解最核心的知识点。
“这个分配阀的油路,你看,压力从这里进来,经过这个节流口,流速变快,压力降低,这就是伯努利方程的应用。”
“这个锚索的受力分析,不能只考虑拉力,还要考虑坡体对它的剪切力,所以计算的时候,要把两个力进行合成。”
冯和啸和赵科严也被这股劲头感染了。
冯和啸手伤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晚上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听。
赵科严则是纯粹看热闹,偶尔凑过来看两眼。
“我操,老费,你这比我当年考驾照还拼命啊。”赵科严叼着根烟,看着满桌子的草稿纸。
“你们学的这玩意儿有啥用?能换成茅台喝吗?”
陈远桥拿起一本厚厚的《结构力学》,扔给他。
“你要是能把这本书看懂,别说茅台,五处的处长都让你当。”
赵科严翻了两页,头摇得像拨浪鼓。
“算了算了,这玩意儿比我们家老爷子开会还催眠,我还是去研究我那些女朋友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宿舍的氛围,确实不一样了。
费醒像是换了个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不再抱怨,不再喝酒,一有空就抱着书啃,走路都在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公式。
这天晚上,陈远桥正在给费醒讲解一个积分题。
“你看这里,这个变量替换错了,你应该设u等于sinx,而不是x。”
他讲完,发现费醒半天没反应,只是眯着眼睛,把脸快要贴到本子上了。
“怎么了?”陈远桥问。
费醒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眼眶布满了血丝。
“没事,就是……就是灯光有点暗,这行字有点看不清。”
陈远桥拿过他的本子。
上面的字迹清晰,印刷得很好。
他再看看费醒,发现费醒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眉头也紧紧皱在一起。
“老费,你把眼睛闭上。”
费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陈远桥伸出三根手指,放在他眼前大概半米远的地方。
“现在睁开,告诉我这是几?”
费醒睁开眼,眯缝着看了半天。
“好像……是三?”他的语气很不确定。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第110章 深夜补习班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费醒眼前。
“告诉我这是几?”
费醒眯着眼,看了半天,语气很不确定。
“好像,是三?”
陈远桥放下手,没有再问。
“老费,你这是近视了。”
“近视?那是啥病?”费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他以为自己又得了什么怪病。
“不是病。”陈远桥拍拍他的肩膀,“就是看远的东西模糊,城里很多人都有,配副眼镜就好了。”
“配眼镜?”费醒愣住了,“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借你。”
第二天,陈远桥直接找郑显坤请了半天假,拉着费醒,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县城里唯一的眼镜店,老师傅用最老式的验光法,在费醒眼前换着镜片。
“这个清楚,还是这个清楚?”
半小时后,一副黑框眼镜架在了费醒的鼻梁上。
他走出店门,扶着眼镜框,小心翼翼地看向街对面。阳光下,供销社招牌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眼睛里。远处屋檐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分得清清楚楚。
费醒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这个崭新又清晰的世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陈远桥问。
“我,我能看清了。”费醒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转过头,看着陈远桥,眼眶红了,“远桥,我……”
“行了,一个大男人,别磨叽。看清楚了,回去就把书给我看清楚!”
从那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彻底变了样。
晚上十点,工人们都睡下了,这间屋的灯还亮着。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桌子,就是讲台。
陈远桥没有拿书,他手里拎着一个刚从挖掘机上拆下来的分配阀。
“老费,你看。书上说的伯努利方程,你觉得是天书。但你看这个油路,压力油从这里进来,经过这个小口子,流速变快了,压力就小了。这就是伯努-利方程。你每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其实天天都在用它。”
他扔掉分配阀,又拿起一把大扳手。
“还有力矩,公式是力乘以力臂。说白了,就是你拧螺丝。为什么扳手越长,拧螺丝越省力?因为力臂长了。这有什么难懂的?”
费醒戴着新配的眼镜,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陈远桥手里的扳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些他摸了十几年的东西,今天头一次知道,里面藏着那么多“道理”。
那些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公式和符号,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从书本里跳出来,变成了他熟悉的扳手、千斤顶和钢丝绳。
“我明白了!”费醒一拍大腿,“那个吊车的伸缩臂,就是个悬臂梁!只要算出它的弯矩,就能知道在不同长度下,它到底能吊多重的东西!”
“对头。”陈远桥点点头,“那你再想想,咱们打的那个锚索,为什么不能垂直打进山里,非要有个倾角?”
费醒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着,嘴里念念有词。
“因为它不光受坡体往外滑的拉力,还受一个山体往下压的剪切力。两个力一合成,合力的方向是斜的。所以锚索顺着这个方向打,效率最高!”
“孺子可教。”
宿舍里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
冯和啸手伤没好,晚上睡不着,干脆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听。
赵科严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我操,陈总指挥,你这是要开班授课啊?改行当老师了?”
“滚蛋。”陈远-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空研究你的女朋友,不如过来学点有用的。”
“学这玩意儿有啥用?能让小姑娘多看我两眼?”赵科严嬉皮笑脸。
“不能。”陈远桥指着桌上的图纸,“但能让你在关键时候,别把小命丢了。”
渐渐的,来旁听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工人,晚上不打牌了,也不凑在一起吹牛了,都挤在陈远桥的宿舍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远桥讲课,不像学校老师那样照本宣科。他总是能从工地上最常见的东西说起,从一个螺栓的受力,讲到整个边坡的稳定。
“你们看,这个积分符号,像不像一条拉长的S?你们就把它当成是‘求和’。把无数个薄片片的面积加起来,就是整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咱们算挖方量,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年轻工人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陈总指挥,那咱们下次挖那个大拉槽,我是不是也能自己算出大概要挖多少土了?”
“当然能,只要你把尺寸量准了。”
“陈老师”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很快就在整个五处传开了。
这天,工地上要吊装一块巨大的预制梁。因为场地限制,吊车的位置很尴尬,大臂伸出去的角度也刁钻。
郑显坤围着那块预制梁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王,有把握没?”他问吊车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