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这玩意儿重心不好找,我怕吊起来要晃,万一磕了碰了,这块梁就废了。”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费醒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郑主任,我来算一下。”
他手里拿着卷尺和石笔,在预制梁上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在地上,用石笔在水泥地上飞快地画图、计算。
赵科严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
“老费,你这画的鬼画符能行吗?别算了半天,吊起来翻了。”
费醒没理他,算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身。
“郑主任,吊索挂在这两个点上,往里各收二十公分,保证稳!”
郑显坤看着他,又看看一脸笃定的陈远桥,咬了咬牙。
“听他的!挂!”
吊索重新固定,吊车司机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操作杆。
巨大的预制梁被钢索绷紧,慢慢离开地面。一米,两米,三米。在空中,那块几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稳稳当当。
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郑显坤走到费醒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没白学!”
费醒的脸涨得通红,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远桥,用力地点了点头。
补考的日子到了。
费醒走进考场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一个星期后,成绩单寄到了工地。费醒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信封。
材料力学:82。
高等数学:75。
他拿着那张成绩单,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保住了学籍。
那天晚上,费醒打了半斤白酒,拎着一只烧鸡,找到了陈远桥。
“远桥。”他把酒和鸡放在桌上,没说别的,直接端起酒杯,对着陈远桥,一躬到底。
“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费醒就像是陈远桥的影子。陈远桥指东,他绝不往西。图纸上的计算,工地的测量放线,他做得又快又准,成了陈远桥最得力的技术助手。
“陈老师”的名声,甚至传到了别的项目部。偶尔,会有兄弟单位的技术员,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山路,就为了晚上能来蔡家关的工棚里,蹭一节课。
这天傍晚,陈远桥刚从工地回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天蓝色女式自行车停在指挥所门口。
王兴娇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长裤,正跟指挥所的文书小李说着话。
看到陈远桥,她眼睛一亮。
“远桥,你回来啦。”
“你怎么来了?”陈远桥有些意外。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王兴娇从车筐里拿出一卷报纸,递给他,“新一期的《贵州交通报》,刚印出来。”
陈远桥接过报纸,随手展开。
头版头条,一行巨大的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青年技术员陈远桥》
第111章 筑路人
陈远桥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那行黑体字上。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
副标题小一些,但更直接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蔡家关项目部青年技术员“陈工”。
“陈工?”
陈远桥念出这个化名,旁边的郑显坤一把抢过报纸,粗着嗓子就读了起来。
“‘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他是一个沉默的战士;在堆积如山的图纸前,他是一个求索的学者。面对威胁国家财产的劣质钢材,他挺身而出,用最原始的办法,为国家挽回了百万损失。’好!这句写得好!”
郑显坤一拍大腿,声音震天响。
“‘面对工友们对知识的渴望,他燃起一盏孤灯,在简陋的工棚里办起了夜校,用最朴实的语言,点燃了大家学习的热情。’我操,这丫头片子,真他娘的是个笔杆子!”
费醒也凑了过来,戴着新配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声音有些发涩。
“远桥,你看这句,‘当城市的灯火亮起,他们还在深山里与孤灯为伴,不是不思念家人,只是肩上的责任,比思念更重。’”
费醒的眼圈红了。
“我婆娘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得哭。”
王兴娇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我没写砸吧?”
“何止是没写砸!”
郑显坤把报纸宝贝似的叠好,塞进自己怀里。
“这简直是给我们蔡家关立了一座碑!”
话音刚落,指挥所里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文书小李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捂着话筒,对郑显坤喊。
“郑主任,五处的电话,黄处长,找您的!”
郑显坤大步流星地过去,抓起话筒,声音洪亮。
“喂,处长,我老郑!”
电话那头,黄文波的笑声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的耳朵震麻。
“老郑!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将!你捡到宝了!”
“处长,啥事啊这么高兴?”
“高兴?我都要乐疯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直接打到我办公室来了!点名表扬你们蔡家关的‘陈工’,表扬我们五处!说这篇报道写得好,写出了我们交通人的精神!”
黄文波的声音越来越大。
“厅里已经开会研究了,要立刻开展‘向陈工学习’的活动!你们五处,你们蔡家关,今年这个先进单位,是长翅膀也跑不掉了!”
郑显坤握着电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挂了电话,看着陈远桥,就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整个蔡家关工地都沸腾了。
那份《贵州交通报》被工人们传来传去,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陈老师上报纸了!”
“还是头版头条!”
两天后,公司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一份红头文件,直接发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经公司党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陈远桥同志在“地条钢”事件和技术革新中的突出贡献,特记一等功一次,奖励现金五百元。
五百元!
在工人月平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八十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郑显坤拿着文件,手都在抖。
“远桥,你小子,出息了!”
陈远桥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宿舍门口,那些伸着脖子,满眼羡慕和崇拜的年轻工人,还有旁边一脸激动的费醒。
他转头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这钱我不能要。”
“你说啥?”
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钱你不要?你疯了?”
“我没疯。”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郑主任,你帮我个忙,把这钱以我的名义,全部捐给咱们的夜校。”
他指了指那间简陋的宿舍。
“买几块好点的黑板,多买点习题册和新书,再买几盏亮一点的台灯。知识比钱重要。”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桥,眼神里除了崇拜,又多了几分敬佩。
郑显坤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事我亲自去办!”
当天晚上,指挥所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王兴娇打来的。
陈远桥接过电话。
“喂。”
“陈大英雄,我的文章写得怎么样?”电话那头,王兴娇的声音带着笑意,“有没有奖励啊?”
“有。”陈远桥说,“奖励你一顿丝娃娃,管饱。”
“才一顿啊?”王兴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可是帮你把通往罗马的大路都给铺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厅里挂了号的红人,是省里都点了名的典型。”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以后,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这叫舆论阵地,懂不懂?我用我的笔杆子,给你加了一层金身护体。”
“谢谢。”
陈远桥这次的感谢,很认真。
“光说谢谢可不行。”王兴娇在那头轻笑,“下次来林城,除了丝娃娃,还要陪我看电影。”
“好。”
挂了电话,陈远桥心里很清楚,王兴娇这篇报道,确实是一步绝妙的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