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等工程结束了,你再去下一个工地洗衣服?”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李亚茹心上。
“你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一?你想洗一辈子衣服吗?”
“我……”李亚茹说不出话来。
“林城,或者说整个黔省,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了。”陈远桥走到她面前,“国营厂子都在改革,只会裁掉更多的人,不会再招人。”
他给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过,却又无比真实残酷的未来。
“那,那我能怎么办?”李亚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去南方。”陈远桥说。
“南方?”
“对,广州,深圳。”陈远桥看着她,“那里现在遍地都是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棉纺厂一年都多。”
李亚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我不认识人,身上也没钱。”
陈远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是赵科严刚给他的,孟老师的那笔国库券换回来的钱。
“这里是一千块钱。”
李亚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不,不行!陈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陈远桥说,“是一个朋友的。他让我用这笔钱,投资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地址和电话,他在广州。我等下就给他写信,你到了那边,他会帮你。找工作,找住的地方,他都会安排好。”
李亚茹看着桌上的钱和纸条,又看看陈远桥。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给她指出一条活路。一条她自己永远也想不到,也走不上去的路。
他没有给她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而是给了她一片可以自己去闯的天地。
可这条路,离他很远很远。
“拿着。”陈远桥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李亚茹抓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也很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车站。”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哥!”李亚茹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远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亚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哭了一会,又笑了一会。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塑料纸,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色的毛线围巾。
是她用攒了很久的毛线,熬了好几个通宵织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送给他的。
现在,送不出去了。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又拿出纸和笔。
招待所的灯光下,她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带着买好的早点来到招待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找服务员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钱一分没动。
信封旁边,是一封信。
信下面,压着那条红色的围巾。
第120章 广州的火车票
林城火车站,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正发出最后的长鸣。
陈远桥冲上站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李亚茹剪了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着那个蓝布包,正随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挤上车门。
她没有回头。
陈远桥的脚步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没有再往前。
他知道,他一开口,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开动,沉重的铁轨摩擦声,将站台与车厢彻底隔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扇扇车窗从眼前划过,里面挤满了年轻又茫然的脸,他不知道哪一张是她的。
火车加速,很快变成铁轨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煤烟味。
陈远桥摊开手,掌心躺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那条红得刺眼的毛线围巾。
他拆开信。
招待所的稿纸,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气。
“陈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广州的火车上了。
谢谢你昨晚的绝情。
如果不是你拒绝我,我可能真的会想着去工地上给你洗一辈子衣服。是你让我明白,一个女人,不能只依靠别人。
桌上的钱,我不能要。这条路,是你指给我的,但我必须自己走。
围巾,是我早就织好的,本来想找机会送你,现在只能留在这里了。天冷了,工地上风大。
你放心,我会混出个人样来。
等我挣够了钱,我会回来。
到时候,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把借你的车票钱,还给你。
李亚茹”
陈远桥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那里是南方。
一个他熟悉,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很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这列火车上,不只有一个李亚茹。
千千万万个李亚茹,正离开熟悉的土地,在时代的浪潮里,去寻找自己命运的转机。
而他自己的路,在这片大山里。
……
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远桥一言不发,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大拉槽的作业面。
郑显坤正在指挥一台推土机,看见他,扯着嗓子喊:“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远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显坤多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
“风大。”
陈远桥没多说,从工具堆里抄起一把铁锹,走向最后一个还没有打通的断面。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手上的力气。
一锹,又一锹,狠狠砸进坚硬的红土里。
工人们看着他,也跟着埋头猛干,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最后几天,整个工地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陈远桥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在现场,晚上在图纸前,几乎不合眼。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五处的队伍,都拧成了一股绳。
终于,大拉槽土石方工程的最后一天。
巨大的山体被硬生生挖开一道超过五十米深的口子,一条宽阔平坦的路基雏形,从山谷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场面壮观得让人心颤。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是泥土和汗水,眼睛里全是光。
费醒站在陈远桥身边,声音有些干涩:“远桥,我们做到了。”
“是兄弟们做到了。”
陈远桥看着这支队伍,这支被他一手打磨出来的队伍,已经成了一支真正的铁军。
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黄文波打来的。
“远桥,蔡家关干得不错,省里都知道了!”黄文波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黄处长,都是兄弟们肯拼命。”
“少谦虚!大拉槽贯通后,做好收尾工作。然后,你带几个人,准备去红枫湖。”
陈远桥心里一动。
“红枫湖大桥项目?”
“对!交通厅下了死命令,明年必须动工。那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地质情况比蔡家关复杂十倍。卢副厅长亲自点了你的将,让你过去打前站,错不了!”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