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是兄弟,是舍友。”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帮你,谁帮你?”
赵科严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抓住陈远桥的手,用力地摇晃。
“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赵科严这条命都是你的!箱子里那些,不,以后挣的所有钱,咱俩一人一半!”
“我不要你的钱。”陈远桥把手抽回来。
赵科严急了。
“那不行!你不拿,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不要钱,但要你帮我办几件事。”陈远桥说。
“你说!一百件都行!”
“我报考了工学院的夜大,我们有个老师,姓孟,人很好,就是家里困难。他手里有些八一八二年的国库券,死期的,银行不给兑。你下次去沪市,帮他按市价换成钱。”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还有,我们工地有些老工友,家里也有这种情况。到时候我把单子拉给你,你帮他们都处理了。按银行的价就行,别让他们亏了。”
赵科严用力点头。
“我明白!这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他知道,陈远桥这是在给他送人情,让他用这点举手之劳,去收获那些老师傅的善意。
这份心思,比直接分钱,要重得多。
这件事之后,赵科严像是换了个人。
他对陈远桥,不再是那种平辈论交的随意,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利用跑车的便利,在各个城市之间穿梭,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把那些沉睡的国库券唤醒,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的第一桶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积累起来。
而他,也成了陈远桥安插在体制外的一双眼睛,一张情报网。
这天晚上,赵科严又是一身风尘地回来,脸上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反锁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远桥,孟老师那笔,我给换回来了。一百块换了一百二十五,我一分没留,全在这了。”
陈远桥点点头,把信封收好。
“辛苦了。”
“咱俩说这个就见外了。”赵科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压低了声音。
“不过今天,我在黑市那边,碰见个熟人。”
“谁?”
“棉纺厂的,李亚茹。”
陈远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也去倒腾国库券?”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链给卖了。我看着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
第119章 南下的车票
赵科严压低了声音。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链给卖了。我看着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
陈远桥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桌上。
李亚茹。
那个在酸汤鱼馆子里眼神清亮的姑娘,那个剪了短发说要换个活法的姑娘。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棉纺厂,最近在裁员。”赵科严又补充了一句,“名单都出来了,闹得挺厉害的。”
陈远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棉纺厂效益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八十年代的下岗潮,已经初见端倪。李亚茹一个没背景的普通女工,被列入名单,几乎是必然的。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的脸色,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橘子皮。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密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很迟疑。
赵科严抬头看了一眼陈远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李亚茹。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箱子的角已经磨破了。
宿舍走廊的灯光很暗,照得她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她看着门里的陈远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科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桥,然后很识趣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
“我,我去趟水房。”
赵科严带上门,走廊里只剩下陈远桥和李亚茹。
雨水从她的布包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进来吧。”陈远桥侧过身。
李亚茹像是没听到,还站在原地。
“陈,陈大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在发抖,“我,我没有地方去了。”
陈远桥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又拎起那个皮箱。
“先进来把雨擦干。”
他把李亚茹让进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把自己的干毛巾递给她。
李亚茹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我被厂里辞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宿舍今天就得搬出来。我……”
她没说下去,只是抓着毛巾的手越来越紧。
陈远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家里出事了?”他问,想起了那条金项链。
“我弟弟考上中专了,在地区,学费还差一点。”李亚茹捧着水杯,抬头看着他,“我,我把项链卖了,钱给他寄过去了。我自己的事,不想让他知道。”
陈远桥没说话。
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失去了工作,没有了住处,还要供弟弟上学。
“陈大哥。”李亚茹看着他,眼睛里是最后的希望,“你工地上,还缺不缺人?我什么都能干。做饭,洗衣服,打杂,我都可以。我不多要工钱,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陈远桥看着她。
让她去工地?蔡家关那个地方,几十上百个光棍汉,她一个年轻姑娘去了,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
就算不出事,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着工程队,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洗一辈子衣服,做一辈子饭。
他不能这么做。
“不行。”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李亚茹捧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像没有感觉。
她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宿舍不能住人。”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你去招待所。”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拿起挂在墙上的雨伞,打开了房门。
李亚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以为他是她最后的依靠,可他却要把她推出去。
从公司宿舍到招待所,只有几百米的路。
陈远桥撑着伞,走在前面。李亚茹提着她的布包,跟在后面。
雨很大,伞只能遮住一个人。雨水打在陈远桥的半边肩膀上,很快就湿了。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
陈远桥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先在这里住下。”
李亚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里比这屋子还空。
“陈大哥,我明天就走。”她低声说,“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回独山,或者去别的厂子找找活。总有地方要人的。”
陈远桥看着她,这个倔强的姑娘,还在想着靠自己。
“在工地上洗一辈子衣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突然问。
李亚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