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气的事先放一边。”陈远桥的语气不急不缓,“你说我们占了你家的地,是哪一块?你带我去看。如果真是我们的桩子打错了地方,我当场给你赔钱,给你磕头认错,行不行?”
汉子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身后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远桥回过头,对跟过来的测量员小李喊了一声。
“把经纬仪架起来!”
小李和几个工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仪器从车上搬下来,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找了块平地,三下五除二就把仪器架设完毕。
陈远桥走到仪器后面,校准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汉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你自己看。”
汉子犹豫着,被身后的村民推搡着走了过去。
“从这里看过去,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根红色的标桩没有?”陈远桥指着。
汉子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再看你家那块包谷地的田埂,看到没有?”
汉子又点了点头。
“标桩和田埂,中间隔着多宽的距离,你自己看清楚。我们占了你家一分地没有?”
汉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从目镜上抬起头,一张脸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家的工程,一寸一厘都有图纸规定。我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抢地的。要是我们错了,我们认。要是你们弄错了……”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那个汉子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却被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拉住。
“杨二哥,到底占没占啊?”
“你倒是说话啊!看清楚了没?”
陈远桥没再理会他们,转身在烧毁的营地里走动起来。
他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一处从石缝里汩汩渗出清水的泉眼。水质清冽,周围长着一圈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
郑显坤走了过来,看着泉眼,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地方不错,水干净,离得又近,回头把食堂和澡堂建在这边。”
“不行。”陈远桥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
“为什么不行?多方便。”
“郑主任,你看这水,再看这草。”陈远桥指着泉眼,“这泉眼周围的蕨长得太好了,不正常。喀斯特地貌,这种地方叫天窗,是给底下的溶洞透气的。下面是空的。”
“空的?”郑显坤一脸不信,“就凭几根草?”
“让地质勘探的人带雷达过来扫一下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一名勘探技术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雷达剖面图。
“郑主任!陈工!下面……下面真是空的!一个巨大的溶洞,起码有篮球场那么大!顶板最薄的地方,不到五米厚!”
郑显坤拿着那张图,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着陈远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他真把食堂建在那里,再让几台拉着水泥的重车开过去……
陈远桥没看他,直接对旁边的施工员下达命令。
“所有重型机械,全部退到五十米以外!绕着这个泉眼,用石头和铁丝网建一道临时围墙,挂上警示牌!”
“还有,把那台高音喇叭给我架起来,就架在营地最高的地方!”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村民们,看到公路公司的人又是测量又是勘探,没一个人再提占地的事,反倒像看西洋景一样围在一边,指指点点。
夜幕降临。
红枫湖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新扎好的帐篷里透出灯光,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在临时围墙内外来回巡逻。
湖心深处,一点微弱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几点灯光排成一列,在水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几只从水底浮起的鬼眼,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堆放着水泥和钢材的物资仓库,一点点地划了过来。
第128章 吸血轰炸机
红枫湖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重,糊在人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啪!”
一个光着膀子的工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胳膊上,摊开手掌,满是黑色的蚊子尸体和一抹鲜红的血。
“他娘的,这哪是蚊子,这是轰炸机!”他骂骂咧咧,胳膊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疙瘩,有的甚至被抓破,流着黄水。
帐篷里,十几个工人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点着的蚊香飘出呛人的烟,但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那点烟雾刚散开就被夜里的潮气吞了,屁用没有。
另一个工人从铺上坐起来,烦躁地抓着脖子,“这还怎么睡?明天还要不要出工了?”
郑显坤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脚踹开工棚的门,吼道,“都吵什么吵!睡不着就起来给我数石头!”
工人们被他一吼,都缩了回去,但帐篷里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和压抑的呻吟声。
第二天一早,早饭的点都过了,工棚里还倒着一半的人,一个个面色蜡黄,无精打采。
郑显坤看着稀稀拉拉的出工队伍,一张黑脸拉得更长,“怎么回事?人都死哪去了?”
施工员夏明华头上还缠着纱布,一脸苦相地跑过来,“郑主任,不行啊,昨晚被蚊子咬得太狠,好几个人身上都烂了,起不来床。”
“妈的,一群废物!蚊子都怕!”郑显坤骂了一句,但看着剩下的人也都是一副萎靡的样子,火气又没处发。
就在这时,工地上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
“郑主任!陈工!不好了!”
郑显坤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有三个技术员,发高烧了!我量了体温,一个三十九度二,两个三十八度五,浑身打摆子,一个劲儿说冷!”卫生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怀疑……我怀疑是疟疾!”
疟疾两个字,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在八十年代的偏远山区,是会要人命的。
郑显坤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猛地转身抓住卫生员的领子,“你确定?!”
“我……我不敢确定,但症状太像了!得赶紧送医院!”
“送个屁!这里到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等送到人早没了!”郑显坤一把推开他,在原地烦躁地打转,“给公司打电话!让卢总派医疗队过来!快!”
陈远桥一直没说话,他走到一个倒满水的车辙印旁边,蹲下身。水洼里,密密麻麻全是孑孓,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走到郑显坤身边,“郑主任,先别急着打电话。”
“不打电话等死吗!”郑显坤正在气头上。
“把这几个积水坑全给我填了,用石灰封死。”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他指着周围几处明显的水洼,“蚊子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又对卫生员说,“把发烧的人隔离,物理降温,多喝盐水。别让他们吹风。”
安排完,他转向一脸茫然的赵科严,“赵科严,跟我走。”
郑显坤看着他,“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申请化学杀虫剂来不及了,就算送来,这么大的地方,得用多少?钱谁出?”陈远桥反问,“我有别的办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郑显坤,带着赵科严就往工地旁边的山坡上走。
赵科严跟在后面,一头雾水,“远桥,咱们去哪?真有办法?”
“去采药。”陈远桥头也不回,脚步很快。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远桥拨开草丛,很快就找到目标。
“就这个,艾草,还有这个,苍术。都认识吧?”他指着两种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植物,“能割多少割多少,越多越好。”
赵科严看着这两种平平无奇的野草,将信将疑,但还是拿出随身的工兵铲,开始动手。
一个小时后,两人拖着两大捆青绿的艾草和苍术回到营地。
工人们看着这两捆草,议论纷纷。
“这玩意能干啥?喂牲口?”
“陈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熏蚊子吧?那得多少才够?”
陈远边没理会他们,直接找来几个工人,下达命令,“绕着所有帐篷,每隔五米,挖一个浅坑。把这些草,混着半干的牛粪和杂木,给我堆进去。”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都听陈工的!”郑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着陈远桥,眼神复杂,“出了事我担着,都给我动起来!”
很快,几十个简易的熏烟坑就挖好了。
陈远桥亲自点燃了第一个坑。潮湿的艾草和苍术没有燃起明火,而是冒出浓烈又带着药香的白烟。烟很低,贴着地面,被山谷里的微风一吹,慢慢散开,形成一条环绕着整个营地的白色烟带。
“这……这烟能行吗?”一个工人凑过来问。
“这是生物屏障。”陈远桥解释道,“蚊子怕这个味道。烟往下走,正好能把它们挡在外面。”
他看着烟雾慢慢扩散,又转身走向被烧毁的物资堆。他在一堆废铁里扒拉了一阵,拖出一个被压扁的汽油桶。
“找两个灯泡,一个一百瓦,一个十五瓦,再给我找点电线和一块铁纱网。”他对旁边的电工说道。
电工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找来了东西。
陈远桥拿起锤子和钳子,对着汽油桶叮叮当当就是一顿敲。他把桶身一侧剪开一个大口,在内部上方装上大功率灯泡,下方装上小功率灯泡。然后,他在桶底钻了几个孔,把铁纱网蒙在开口处,接上电线。
一个造型古怪的铁桶装置就做好了。
“这是啥?”赵科严好奇地问。
“诱蚊灯。”陈远桥拍了拍铁桶,“蚊子喜欢光,也喜欢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大灯泡发热,模拟体温,吸引它们过来。小灯泡的光谱是它们喜欢的。它们一靠近,就会被吸进桶里,然后被高温烤死。”
他让人把这个简易的诱蚊灯挂在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上,接通了电源。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陈远桥走进隔离帐篷,三个发烧的技术员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嘴里哼哼唧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清凉油。他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亲自给一个技术员涂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陈工……”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睁开眼,声音虚弱。
“别说话,好好休息。”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却让帐篷里另外两个原本惶恐不安的技术员也安静了下来。
从帐篷出来,他直接走向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拿起那台手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