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找到陈远桥,一脸愁容,“材料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没解决。没有外汇,你说的都是空的。”
“谁说一定要进口的?”
陈远桥走到指挥部那台手摇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对着话务员报了一个上海的长途号码。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喂,是上海化纤总厂吗?我找一下技术科的刘工……对,我姓陈,黔省公路公司的。”
“刘工,我问一下,你们厂里有没有一种高强度的高分子聚合物?对,拉伸强度要高,要耐腐蚀……我们想用来做一种工程加固材料,对,就像是编一张非常结实的网。”
挂了电话,陈远桥直接钻进了工地的机修棚。这里也是他临时的实验室。
“老张,把仓库里那卷废弃的钢丝网给我拖出来。”
“还有,把绑设备的尼龙带也拿几条来。”
几个技术员围过来看热闹,都觉得陈远桥是异想天开。
“陈工,这破钢丝网都生锈了,能干啥?”
“尼龙带子能有多大劲,绑个箱子还行,用在路上?”
陈远桥不理会,他让工人把钢丝网截成一段段,用喷灯加热,再把尼龙带融化后,均匀地涂抹在钢丝网格上,最后用两块钢板夹住,拿大锤猛砸。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一条巴掌宽,看起来黑乎乎、坑坑洼洼的带子就做好了。
“这叫土法上马,就叫它‘简易加筋带’。”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工,你这跟糊风筝差不多啊。”
“是不是风筝,试了才知道。”
陈远桥拿着那条其貌不扬的带子,走到工地上一台停着的东方红拖拉机旁边。
他让工人把带子的一头绑在龙门吊的吊钩上,另一头绕过拖拉机粗壮的前桥,打了几个结。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刚刚还在开会的李振华和卢海波都闻讯赶来。
“这……这能行吗?”郑显坤看着那条细细的带子,心里直打鼓。
“老卢,你们五处的人,就喜欢搞这些歪门邪道。”一处处长何胡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抱着胳膊,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陈远桥没看任何人,只对龙门吊的操作员挥了挥手。
“起!”
钢缆收紧,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那条黑色的加筋带瞬间绷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拖拉机纹丝不动。
“再加点力!”陈远桥喊道。
操作员一咬牙,又推了一下操作杆。
只听“嘎”的一声,所有人都以为带子断了。
结果,东方红拖拉机那两个巨大的前轮,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整台拖拉机的前半部分,被那条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简易加筋带”,稳稳地吊在了半空中!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嘲笑的技术员,脸涨成了猪肝色。何胡子的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卢海波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条绷得像铁棍一样的加筋带,回头看着陈远桥,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光。
“我给你一个星期,用你的片石,用你的加筋带,给我修一段十米长的试验段。”
“如果一个星期后,试验段的检测数据达标,红枫湖全线,都按你的方案来!”
“好!”陈远桥干脆地回答。
工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个拎着铁棍、扛着锄头的村民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哪个是管事的?哪个叫陈远桥?”壮汉用手里的钢管指着人群,声音嚣张。
郑显坤脸色一变,迎了上去。
“我是项目主任,你们是干什么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我是这片最大的采石场老板,杨老三。我听说,你们要用那些烂石头修路?那我采石场的正经料石,卖给谁?”
他用钢管指向那堆陈远桥准备变废为宝的片石。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把我的料石都买了,这路,谁也别想再动一寸土!”
第132章 漫天要价
杨老三的钢管点在郑显坤的胸口,把他顶得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是什么主任,在这红枫湖,我杨老三的采石场,外号‘石狮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
“我的料石,你们要用,可以。市场价三倍,一分不能少。”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黑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你他娘的抢钱啊!”
杨老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钢管从郑显坤胸口移开,朝身后一挥。
“兄弟们,听见没,郑主任嫌贵。”
他身后几十个提着棍棒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把路给老子堵死。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石头,他们的路怎么修。”
几辆解放大卡车轰鸣着发动,横七竖八地堵死了通往工地的唯一一条重载公路。刚刚吊起来的拖拉机还悬在半空,现在却像一个尴尬的笑话。
工地上所有机器都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卡车的引擎声和那群人的叫嚣声。
郑显坤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铁锹就要冲上去。
陈远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郑主任,别冲动。”
郑显坤回头,看到陈远桥平静的脸,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一把甩开铁锹,转身冲进指挥部的板房,抓起手摇电话就发疯似的摇。
“给我接县里!对,县政府办公室!我找周主任!”
电话接通了,郑显坤对着话筒一通咆哮,把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老郑啊,这个杨老三,是咱们县的利税大户,去年还评了先进企业家。这事,不好办啊。你们,你们先自己协调一下?”
“协调?他都把路堵了,这叫我怎么协调!”
“老郑,稳定压倒一切嘛。”
电话被挂断了。
郑显坤握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板房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停工的推土机像一具具钢铁尸体,安静地趴在黄土上。
工地彻底陷入停滞。
陈远桥走到杨老三面前,他脚边是几块杨老三手下丢过来的石料样本。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两只手用力一搓,那块看起来坚硬的石头,竟然簌簌地掉下不少泥灰。
“含泥量太高了,这是次等料。”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换上蛮横的表情。
“少他妈跟我讲这些听不懂的。你就说,买,还是不买?”
陈远桥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
“杨老板,外面太阳大,进屋喝杯茶,消消火。”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指挥部的板房。
杨老三愣住了,他身后的手下也愣住了。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冲突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请他喝茶。
郑显坤也一脸错愕地看着陈远桥。
“远桥,你搞什么?”
“杨老板是来谈生意的,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陈远桥回头对赵科严说,“去,把卢总上次留下来的好茶叶泡上。”
杨老三打量着陈远桥,最终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板房。
“好,我今天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板房里,赵科严端上了茶。
陈远桥亲自给杨老三倒了一杯。
“杨老板,你的石头,我们买了。就按你说的价,市场价三倍。”
这话一出,不仅杨老三,连门外偷听的郑显坤都差点跳起来。
杨老三端起茶杯,疑虑地看着他。
“这么爽快?”
“我们是国家工程,耽误不起工期。”陈远桥从桌上拿起纸笔,“不过,既然是高价买好料,我们得签个协议。”
他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很简单,一份质量对赌协议。我们按你的价格付钱,但你的石料必须达到国家A级路基石料的强度标准。我们现场抽检,如果达不到,你不但要退还所有货款,还要赔偿我们三倍的违约金。”
杨老三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三倍违约金”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不懂什么强度标准,只觉得这是对方在故弄玄虚,想找个台阶下。
“行啊!”他一拍桌子,“老子要是拿不出好料,我杨字倒过来写!签!”
他抓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陈远桥收起协议,站起身。
“杨老板,既然签了,我们现在就验货吧。请。”
他带着杨老三,走进了工地旁边的临时实验室。
实验室里,那台用来测试“简易加筋带”的压力机还摆在那里。
陈远桥随手从杨老三带来的样本里拿起一块,放到了压力机的承压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