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最后看了一眼画，像是要把这偶然撞见的、带着风痕的下午巴黎记住。
然后对罗雁行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转身，沿着高地的小路下去了。
罗雁行目送他走远，挠挠头。
约瑟夫拉丰？
谁啊，是画家吗？还是什么画廊相关人员，感觉应该很厉害啊，毕竟这优雅的范儿就很不一样。
回去搜一搜吧。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属于那种小富即安的类型，对物质需求不高，有钱有有钱的用法啊，没钱也能好好生活。
不过这个小插曲让罗雁行的心情很不错。
被人认可总是件好事，哪怕只是路边一个陌生老头。
天色渐暗，高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罗雁行看着画架上那幅颜料未干的画，啧了一声，有点为难的样子。
油画这个东西不像水彩，特别是他这种厚涂的，表面摸着似乎干了，底下肯定还软着，正常卷起来肯定不行。
几个小时可能就白费了，还不如刚才卖出去呢。
他四下看了看。
找了个不知道谁没素质都在地上的大塑料袋，然后脱下衣服小心地盖在画上，用袋子把衣服和画都装了起来。
然后小心地提起来往坡下走。
至于他刚才花钱买来的画具……画框或者颜料，小板凳什么的，就放在这里吧，或许今晚，或许明天，会有另外一个游客，或者真正的画家过来。
看到巴黎的全景，又会画上一幅这个题材的作品。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面包店，罗雁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应该是老板刚烤好了一炉面包。
这时候还烤面包，难道是为第二天烤的？
不管怎么样，闻到这股味道罗雁行就进去了，他刚继承了艾莎的烘焙技术，对这些东西正好奇。
而且确实很香。
他在店里买了自己的晚餐，一块可颂……这是一种吃起来很酥脆的面包，外酥内软、富含黄油香气。
由于外形像新月，也有人说这是羊角包或者牛角包。
但是羊角包指的范围太大了。
可颂应该是其中最好吃的一种酥皮面包。
很快，罗雁行左右手都拿着东西坐地铁回酒店，又是一天的巴黎之行结束了，至于明天……
嗯……要不要去摄影工作室看看呢？
………………
约瑟夫拉丰推开自家公寓厚重的木门，温暖的灯光和晚餐的香气一起涌来。
他的妻子艾米莉正在厨房，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回来啦？今天倒是准时，没又跟谁在咖啡馆聊到忘记时间？”
约瑟夫脱下外套挂好，这才慢悠悠地走进客厅：“今天没去咖啡馆，”他说，“在圣心堂后面看人画画来着。”
“哦？又有哪个倒霉蛋被你盯着看了一下午，手抖得不会调色了？”艾米莉打趣道，她太了解自己丈夫这毛病了。
自从他的丈夫从绘画的一线退了下来，成为了巴黎艺术家与手工艺者协会的一个顾问，就很喜欢到处走，培养新一代的画家。
蒙马特高地这样的地方，对他而言不仅是风景胜地，更是一个天然的、流动的新人选拔场。
约瑟夫走到厨房边，靠着门框，看着妻子利落的动作。
“不是我们我们国家的小子，是一个刚到巴黎的游客，他……他的作品很有意思，或者说，很有特点。”
“咦？能被你说很有意思，那可不容易。”艾米莉这才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怎么个有意思法？”
“颜色大胆，有一点点水彩交融的感觉，笔触十分飘逸自由，很活。不算很精致，但我觉得是时间太短的原因……”
半天的时间画下整个巴黎，确实没办法画得太精致。
约瑟夫觉得，如果给罗雁行几天的时间，去慢慢创作一幅油画，想必也会很精美，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作品。
约瑟夫描述着，眼神有点飘，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画。
艾米莉听得很仔细。
她和约瑟夫在一起几十年，从美院同学到后来他进入协会工作，对艺术的鉴赏力并不逊色。
她能听出丈夫语气里那份难得的、纯粹的欣赏。
第147章 视觉工坊
第二天罗雁行睡到自然醒，用酒店的咖啡机鼓捣了一杯勉强能喝的咖啡，打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哟，今天阴天啊。
天上的云有些灰蒙蒙的，地上也看不到什么阳光。
想起昨天那个叫约瑟夫拉丰的老先生，顺手用手机搜了一下。
弹出来的信息不多，应该也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画家。维基百科有个简短词条，法语。罗雁行半猜半就用网页翻译看了个大概。
约瑟夫拉丰，法国艺术评论家、策展人，曾长期担任“巴黎独立创作者协会”的副主席及评审委员会主席，现已半退休。
然后还是法国艺术家之家协会的顾问，词条里列了几次他主导的重要展览和扶持过的、如今已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名字。
伯乐啊？
反正罗雁行用翻译软件看完介绍，就有一种比较刻板的印象……协会的领导，退休的老资格……
不愧有那样的派头。
还和罗雁行说如果他想在欧洲发展，他能对自己有所帮助，而从介绍上来看，也确实能帮助到他。
虽然不是什么商业大亨，但在艺术这个圈子里，恐怕是那种一句话能影响不少机会的人物。
罗雁行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管他呢，反正画没卖，以后大概率也不打交道。法国的协会主席？跟他这个满世界乱晃的散人有什么关系。
午后，他晃荡着来到了塞纳河左岸那条街。
天气不好，罗雁行也不想去其他地方闲逛，索性就来之前那个摄影师说过的工作室看看。
L'Atelier du Regard的橱窗是一组静物。
侧面的光线打上去，让橱窗的这一组静物很有立体感，估计任何一个画家路过这里，都会经常驻足盯着这里。
不过你可是一家摄影师工作室啊！
推门进去，铃铛一响。
里面比上次听马丁描述的要热闹些。
也不是很嘈杂，而是一种忙碌的感觉，靠里面的一个摄影棚亮着灯，应该是有摄影师在里面忙着，能听到简短的指令。
开放的办公区这边有几台电脑，之前认识的马丁就在其中一台电脑面前，似乎在自己做着后期。
旁边是一个女孩子，也在修图。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站着人，两人还在争论着什么：“这里我觉得需要点阴影吧？就一点，感觉冷冷的气质和模特很搭。”
“你确定？”
“相信我，客户虽然说要温暖的质感，但我觉得他不懂摄影，她的气质就绝对冷一点最美，我们先试试，不行再重新修……”
吧台那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行政的短发女士正在接电话，注意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说道：
“快递放墙角……”
听到这句话，罗雁行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
自己是哪里像快递小哥了吗？
或者说巴黎的快递小哥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样，导致他确实是有点撞衫了？
这时，马丁终于看到了罗雁行，立刻把剩下的小半截三明治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挥了挥手，含糊地喊：“罗！嘿！你真来了！”
他赶紧咽下食物，擦了擦手走过来。
“来看看。”罗雁行笑笑。
马丁很热情，毕竟人就是他邀请来的，这两天他还担心罗雁行不过来参观直接走了呢，在社交软件上都确认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佬，牛逼都吹下来了，肯定要把人带过来的。
和他一起修图的女生叫朱莉，旁边和她争论的是实习生莱奥，短发的前台女士叫奥蕾莉亚。
听到罗雁行是被邀请来参观的摄影师，奥蕾莉亚连忙走出来道歉。
罗雁行连忙摇头：“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多大事儿啊。
他们正聊着，里面摄影棚的灯熄了，先是一个正在穿外套的女人走出来，然后是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
他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
马丁小声和罗雁行说道：“这位就是我们的老板了，安东尼，你别看他身材这么好，其实都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
“马丁？你在说什么？”
“没没没！”马丁头立刻摇晃起来，和拨浪鼓似的，然后赶紧开溜：“我想起来我照片还没修完，我先去修照片了！”
安东尼盯着马丁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这才哼了一声，回头看罗雁行的时候又露出笑脸。
“罗？欢迎。马丁把你的作品给我们看了，印象深刻。”他的英语带着法国口音，但很流利，“特别是那组雪山，看得出你对大风景非常喜欢。”
“谢谢，随便拍拍。”罗雁行和他握了握手。
“棚里刚拍完一个设计师的肖像，有点乱。”安东尼示意罗雁行随意，“随便坐，喝点什么？我们这儿咖啡因管够。”
罗雁行说随便，然后安东尼就去给罗雁行倒咖啡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左顾右盼。
氛围确实没错。
老板没架子，每个人似乎都很投入，也显得挺自在，安东尼拿着咖啡过来先和罗雁行随便聊了几句，最后才切入主题。
“罗，你这次来巴黎，主要是旅行采风？“
“对，到处走走看看。”
“有没有考虑过，把自己作品做一些商业化的尝试？”
安东尼问得直接，但语气并不急迫。
“我不是说让你来我们这儿坐班。但像你这种风格独特、质量又高的风光和旅行摄影，其实很有市场。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怎么把艺术和生意连接起来。”
罗雁行说道：“我在我们国家的一个摄影网站上传我的作品，销量很高。所以……”
他耸了下肩膀，没说话，意思也不言而喻。
自己的作品已经有变现的途径了，不能再去追求那些他自己都不太懂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