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片场的灯重新亮起来。
白天还算温顺的风,到了夜里就开始不讲道理,贴着屋檐往衣领里钻。
李俊益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庭院里已经铺好的轨道,又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几台喷水车。
今晚要拍的,是思悼世子提刀闯宫弑父。
这场戏,是思悼世子整条情绪线里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扑,也是他被父亲、礼法、宫廷和自己逼到尽头后,把刀尖对准英祖的瞬间。
李俊益想要的不是热血。
是萧瑟。
所以他让剧组调了几台喷水车。
人工雨一开,整个庭院很快被水汽压住,石板地被冲得发亮,宫墙阴影里漂着一层白雾。
副导演搓了搓手,忍不住小声说:
“导演,这水打下去,演员遭罪啊。”
李俊益看着监视器。
“所以一次拍好。”
副导演:“……”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
实际翻译一下,就是遭罪也要遭得有价值。
朴志勋蹲在白时温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暖宝宝,表情非常严肃。
他把几个关键位置仔细贴好。
后腰。
小腹。
肩胛下方。
膝盖附近。
“千万别掉。”
白时温低头看他。
“掉了怎么办?”
朴志勋抬头。
“那就请世子邸下用意志力对抗低温。”
白时温:“……”
人类文明发展到二十一世纪,朝鲜王朝世子终于拥有了暖宝宝。
这也算一种历史进步。
布景中央。
灯光全部就位。
四台喷水车的引擎在低沉地嗡嗡作响。
李俊益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朝整个片场扫了一眼。
“准备。”
副导演举起对讲机。
“演员就位。”
“喷水车准备。”
“侍卫第一排第二排,确认位置。”
场记板举起。
“《思悼》,夜雨闯宫,一镜一条。”
啪。
打板声响起。
李俊益导演开口:
“Action。”
……
白时温从布景外的暗处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寝衣,脚上是软底布鞋。
水从头顶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寝衣的肩膀被打湿,颜色从月白变成深灰。
他一脚踹开门。
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门口待命的侍卫立刻把刀递过来。
白时温一把抓住刀柄,走向庭院。
庭院里。
二十几个穿着黑色侍卫服的演员,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跪在雨里。
雨打在他们的甲胄上,发出细密的、像无数颗豆子落在铁皮上的声音。
白时温走到他们面前。
没有动员。
没有命令。
没有任何台词。
他只是用眼神扫过他们,然后转身往前走。
身后的侍卫立刻起身。
提刀的声音整齐地响起。
二十几把刀,从二十几个刀鞘里同时抽出,发出金属摩擦的低响。
镜头从白时温的正面,缓缓拉到一个完整的中景。
他走在前面。
寝衣的下摆在雨里被水打湿,手里的刀斜垂着,刀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身后是一排排提着刀的黑衣侍卫。
他们的脚步声压在雨声里。
整齐。
沉重。
李俊益坐在监视器后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画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接着,侧门那边传来响动。
文根英饰演的世子嫔冲了出来。
她在雨里跑了三步。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白时温面前。
双手抱住他的大腿。
仰起头。
“邸下!”
她哭着喊。
“邸下,不能去啊!”
雨水从她额前滚下来,脸上的妆被冲得更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绝望。
文根英是韩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被全国人民公认的国民妹妹。
也是被这个头衔锁死的第一位。
如今她已经是二十七岁的人了,但所有人提到她,还是会说一句“那个《蓝色生死恋》里的小女孩”。
她很重视《思悼》。
重视到这场戏里,她把世子嫔的恐惧和绝望,全都往外推。
可问题就在这里。
推得太满。
整个人一上来就已经到了崩溃最顶端,反而让后面的层次没了。
“Cut!”
李俊益喊了停。
“重来。”
副导演立刻举起对讲。
“重置位置!”
“喷水车暂停!”
“演员回原位!”
文根英从地上爬起来,朝李俊益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慢慢走回侧门后面的标记。
她知道自己哪里没演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
第二次。
她加了个细节,先伸开双臂阻止,然后再跪下抱大腿。
李俊益看完说这不是偶像剧,重来。
第三次,情绪收住了,但抱腿的时机慢了半拍。
第五次,文根英冲出来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声音很闷。
她硬撑着没停,继续抱住白时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