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在他脑子里,一帧不差。
他不用再看了。
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改东西。
粗剪就是粗剪,不是定剪。
寄给威尼斯的初审看的就是故事骨架和导演意识,画面调色、声音设计那些后面再说。
白正勋打开邮箱,找到三天前和威尼斯选片委员会联系人的邮件往来,把线上提交链接的页面调出来。
填表。
导演姓名,影片时长,类型,简介。
简介那一栏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敲了两行韩语,又自己翻成英文。
发送。
进度条又走了一会儿。
上传成功。
白正勋盯着屏幕上那行“Submission Received”的确认提示,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激动。
就是手得做点什么,不然他不太确定该摆哪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白时温正侧躺在身后的沙发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白恩雅上次带来的那条毯子盖到胸口,呼吸很浅,睡得很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还给白正勋倒了杯水。
他没叫醒白时温,站起来把转椅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把手也是慢慢拧开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
白时温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屋里很暗。
窗帘还是拉死的那个状态,他眨了两下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侧过头。
剪辑台那边没人。
两块显示器都是黑屏,待机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在暗处一明一灭。
“叔?”
没人应。
空调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算是替白正勋回了个话。
他把毯子掀开,坐起来,脖子往右边扭了一下,骨节响了两声。
沙发扶手太高,枕着胳膊睡姿势别扭,左手到现在还有点麻。
甩了两下手,站起来先上了趟厕所。
灯一开,被白光刺得又眯了一下眼。
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出来走到剪辑台前,白时温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浏览器停在威尼斯电影节线上提交系统的页面上,正中央一行英文:
“Submission Received Thank you for your entry.”
底下是时间戳。
6月28日,14:59。
白时温又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17:10。
还早。
他拨了郑在俊的号码。
一声。
接了。
“白老板。”
“方不方便过去录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了两下。
“现在?”
“现在。”
“来。”
白时温挂了电话。
走到门口,把空调关了,灯关了,门锁好。
出了单元楼,外面的光比屋里亮了不止十倍。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但热度一点没减,柏油路面还在往外蒸气。
他在路边拦了辆车。
“合井洞。”
……
合井洞,401。
白时温敲门的时候,里面的音箱正在放东西。
门开了。
郑在俊站在门口,下巴朝录音间方向抬了一下。
“编曲推了一版,先听听。”
白时温走进去。
郑在俊坐回转椅,点了几下鼠标。
音箱里流出一段声音。
合成器的pad先铺开来,带着上次调过的那层颗粒感。然后是电子鼓组,接着是bass进来。
白时温站在音箱前面,听了大概四十秒。
郑在俊按了暂停。
“方向对吗?”
“对,但底鼓再闷一点。”
郑在俊转过去调了一个参数。
再放。
底鼓的边缘变模糊了,像有人给它蒙了一层纱。
“这样?”
“这样。”
郑在俊存了,然后把椅子转过来:
“好。进棚吧。先录一遍完整的,带词。别管好不好听,我要听你跟歌词的化学反应。”
白时温拿起桌上打印好的歌词纸,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昨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印在A4纸上的感觉跟手机屏幕上不一样,更像是真的了。
走进录音间,站到话筒前,耳机戴上。
编曲的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合成器的底色铺满了整个脑袋。
郑在俊的声音从监听喇叭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
白时温闭了一下眼。
睁开。
伴奏走过四小节的前奏,verse的入口到了。
他开口: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走音。
音准其实还行,至少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是那两个“Ding-dong”。
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这两个字,既不灵动,也不俏皮,更谈不上什么“用可爱包裹孤独”。
像爸爸在给小孩读绘本,还是那种读得很不情愿的爸爸。
他硬着头皮往下唱。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更惨了。
滴答滴答。
他的低频把这两个字压得像钟摆撞棺材板。
到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录音间外面,郑在俊的手指搭在鼠标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