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温摘下耳机,推门出来。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白时温也没问“怎么样”。
刚才自己耳机里听到的回放已经给出了答案。
“叠词全砍。”
郑在俊开口了:
“按之前说的,人声切片处理。你把那些拟声词单独录一轨,每个字录三遍,我在后面切。”
白时温点头,转身又进了录音间。
这次不唱整首歌。
就是对着麦克风,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Ding-dong。”
“再来一遍。”
“Ding-dong。”
“再来。轻一点,气声多一点。”
“……Ding-dong。”
“Tick-tack。”
“Hoo”
“短一点。Hoo,不要Hoo。”
“Hoo。”
“Round and round。”
“……”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枯燥得像工厂流水线。
每个词三遍,有的录了五遍六遍,郑在俊那边不喊停,他就继续。
录完之后,郑在俊让他出来,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白时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郑在俊把他录的那些单独的词一个个拎出来,放大波形,用鼠标精确地框选、裁切。
一个“Ding”被切成两半。
前半截的辅音“D”留下了,后半截的元音被拉长、变调、叠了一层混响。
然后跟另一条轨道上的“dong”拼在一起,塞进编曲的第三拍和第四拍之间。
从音箱里放出来时,白时温听到的不再是一个男人在笨拙地念“叮咚”,而是一个声音碎片嵌在电子音色里面。
“这就是人声切片。”
郑在俊摘下耳机:
“你的原始素材,经过我的手,变成编曲的零件。”
白时温听了两遍。
“可以,那叠词这部分就这么处理。”
第34章 演戏是设计,唱歌是本能
白时温第三次走进录音间。
这次不一样了。
没有叮咚,没有滴答,没有那些让他的声线原形毕露的可爱陷阱。
歌词纸上剩下的都是叙事。
耳机里伴奏响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
等了两拍。
在第三拍的后半拍,他开口了: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
切片处理过的“Ding-dong”从伴奏里弹出来接上。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
“Tick-tack”的碎片嵌在两句之间,不再跟他的声线抢戏。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玩笑。”
到这句的时候,白时温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技巧。
技巧他有,原身主唱的底子足够他稳稳当当地把每个音送到该去的位置。
但这一句多出来的东西,跟技巧无关。
是画面。
他是演员。
不需要用花哨的转音来表达“这个人很孤独”,只需要站在话筒前面想起凌晨两点的路灯,想起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用最平的语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今天也是,没有终点站的一天吗?”
这句的尾音往下掉了一点。
一个很累的人在问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声音到最后自己就轻了。
录音间外。
郑在俊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晚风吹过来”
“Hoo”的切片垫在后面,像风的尾巴。
“明明是夏天,为什么指尖还是有点凉?”
这句他唱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是好听的,但好听不等于对。
第二遍,他想起从叔叔工作室刚出来的那个瞬间
六月底,太阳刚落,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郑在俊按了保存。
“无论我走得多远”
白时温的声音在这里变了。
主歌的时候他收着,到副歌却让声音从嗓子往外走,走到胸腔,走到肩膀,把嗓子的优势在这里终于完全展开了。
温润的底色没变,但共鸣的空间打开了。
“这座城市的霓虹”
“它们都在笑着问我:喂,你要去哪?”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不到那把叫'家'的钥匙”
郑在俊把音量往上推了一格。
“没关系,那就继续走吧。在世界颠倒之前,在路灯熄灭之前”
“把流浪,当成我的Way Back Home。”
录音间外面安静了几秒。
郑在俊把最后那段波形拉大,看了一眼振幅的走势。
白时温推门出来。
“怎么样?”
“副歌过了。”
郑在俊竖起两根手指:
“但主歌第二段要重录。'把晚安说给路边的流浪猫听'那句,你唱得太好了。”
白时温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表演。”
郑在俊往前坐了坐:
“那句词的画面是一个人蹲在路边跟流浪猫说话。这个人已经累到开始跟猫道晚安了,他不会还有多余的情绪去把这句话唱得动听。你刚才唱的时候,声音太漂亮了,气息太匀了。”
这个评价很有意思。
刚才录叠词的时候,问题是白时温的声线“不够轻巧”;
现在录叙事段落,问题变成了他唱得“太好了”。
前一个是音色的天然局限。
后一个是职业习惯在作祟。
他演了十几年戏。
在镜头前,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是经过设计的。
这种设计能力是他的武器,但在话筒前面,这把武器有时候太锋利了。
白时温点了下头。
转身进去,重新站到话筒前。
一遍过后。
“……”
“白老板。”
“嗯。”
“你嗓子条件比我预期的好。音准不用修,气息够稳,音色有辨识度。放在偶像歌手里算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