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内,死寂如同实质的冰川!
铜镜的光幕,定格在金钟壁垒内外:壁垒之内,城关安然,壁垒之外,巨大的无头尸骸如同腐朽的山峦,一颗孤零零的狰狞虎首滚落尘埃。
而那道身影,依旧立于城头,右手掌刀缓缓垂下,左手指尖那抹幽暗的漩涡悄然散去,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却稳固的轮廓。
“嘶”不知是谁,终于找回了一丝呼吸的能力,发出的却是倒抽冷气的嘶声。
“隔,隔金钟而斩首,无视防护与阻隔…”一位青云长老的声音干涩无比,“直指本源,灭其核心…”
“阿弥陀佛,掌刃凝练法则,断绝因果…”天音寺大师的声音带着颤栗“此等伟力,已非人间之法…”
道玄真人缓缓坐回玉座,覆盖在冰冷扶手上的手指依然青白。
他目光深深钉在光幕中那颗滚落尘埃、映着金钟光芒的虎首上。
普泓大师闭目,枯瘦的手指捻过仅剩的几颗菩提子,气息悠长。
云易岚眼中赤炎尽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潭。
那隔空一斩,无声无息,却比雷霆万钧更显恐怖。
它穿透了金钟的守护,无视了亡魂的咆哮与荆棘的阻隔,精准地将毁灭送入凶神的头颅。
这份对力量的绝对掌控与穿透,这份隔断万法直取真魂的意志,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位巨擘的心底。
铜镜嗡鸣依旧,映照着金钟守护下完好无损的雄关,以及关外那片凶神伏诛后的死寂荒原。
道玄真人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凛冽。
抬眼望去,发现此时竟然已经明月高悬,冷清的月光撒遍大地。
第183章 兽神
“看!又有妖王出现了!”曾书书急促的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青云殿内沉重的寂静,那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众修士心头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外悬空的水镜术投射的景象。
只见落神关外,明亮的月光与猩红的妖气交织的天际线下,七道庞然巨影裹挟着滔天的凶煞之气,再次压境!
其中五头妖王,形态狰狞各异,有的形如披甲巨犀,有的是头生双角的巨猿,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大地震颤轰鸣,仿佛六座移动的、散发着杀意与血腥气息的小山,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另外两头则盘旋于高空,翼展遮天蔽日,一头鳞甲漆黑如墨,每一次振翅都卷起腥风,另一头羽翼赤红如火,唳声尖锐刺穿云霄。
它们庞大的阴影掠过地面,如同死神降临前的宣告。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八头恐怖妖王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汐般汹涌而至的妖兽大军!
天上地下,这些妖兽们形态各异,嘶吼震天,利爪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向着那矗立在天地间的孤关落神关奔涌而来!
然而,这股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洪流,却在距离雄关三十里处骤然停滞。
八头妖王那充满毁灭欲望的赤红或幽绿瞳孔死死锁定在落神关城头的一点,狰狞的面孔上竟流露出人性化的凝重与深深的忌惮。
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冲击着关隘的古老石壁,激起阵阵烟尘,庞大的躯体焦躁地刨动着地面,却无一兽胆敢再向前踏出一步!所有的怒吼,仿佛都成了色厉内荏的示威。
那一点吸引所有凶戾目光的核心,正是城墙上迎风而立的一袭白衣。
“怎么?”一个清越从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清晰地穿透了关外震天的兽吼,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僵局。“一口气来了八位妖王,竟无一位有胆量上前一试锋?若是没有,”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慵懒和不耐,“我便去吃晚饭了。”
这声音虽不高亢,却像一道无形的电光,瞬间劈中了水镜前屏息凝神的青云众人!
曾书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失声道:“张……张小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林惊羽挺拔的身躯骤然绷紧,握着剑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坚毅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震惊与难以置信交织。
法相大师阖目低诵佛号,手中的念珠捻动得飞快,试图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
而站在最前方的陆雪琪,白衣胜雪的娇躯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瞬间被汹涌的浪潮淹没是狂喜,是难以置信,是锥心刻骨的思念,还有看到那人置身绝境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下唇,直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呼唤。
唯有那双紧盯着水镜中身影的眸子,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情绪风暴。
城头之上,见七头妖王果真被震慑得裹足不前,那白衣身影张小凡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随意地伸出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吸力跨越空间,只见下方城楼某处角落,一个酒坛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随意地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竟直接斜倚在冰凉的女墙垛口上,仰头对着天边初升的一轮清冷明月,闲适地小酌起来。
衣袂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猎猎翻飞,那姿态不像面对灭世兽潮,倒像是在山巅赏月的隐士。
“兄台真是好神威,好雅兴啊……”
一个带着奇特韵律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慵懒、磁性,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妩媚。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覆盖了关前的所有喧嚣,直抵城头。
伴随着这妩媚男声而来的,是大地更深沉、更缓慢、更具压迫感的轰鸣!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敲击在天地的心脏上。
一头庞然巨物缓缓步入视野。
那是远古传说中的饕餮,头生巨角,獠牙参差如巨刃,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鳞甲,每一步都让地面龟裂下沉。
而端坐在这狰狞凶兽头顶的,却是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男子身穿繁复华美的南疆火红长袍,金银丝线绣着古老的图腾,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艳,肤色冷白,一头墨色长发未束,随风狂舞,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一双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竖瞳!
慵懒地斜倚着,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体气质邪魅狂狷却又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高贵与冰冷。
他所过之处,连弥漫在空气中的狂暴妖气都为之驯服退散,更奇特的是,天地间原本因兽潮而躁动紊乱的灵气,竟如同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瞬间变得温顺、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臣服意味,在他周身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领域。
先前那八头凶焰滔天的妖王,此刻纷纷低垂下巨大的头颅,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最恭顺的仆从,恭敬地为他和座下饕餮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感受到这股足以令乾坤颠倒、法则俯首的恐怖威压,张小凡斜倚在女墙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将其随意搁在身旁冰冷的墙头上。
脸上的慵懒与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沉静。
张小凡深邃的目光穿透空间,牢牢锁定在那红袍金瞳的妖异男子身上,嘴唇微启,低沉而清晰地吐出那个足以令整个修真界为之颤抖的名字:
“兽神!”
“哦,兄台竟然知道我,真是让我感到荣幸啊”
兽神笑着说道。
第184章 人与兽
孤月悬于天穹,清冷的光辉泼洒在蜿蜒如龙的巨大关隘之上,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风掠过墙头的箭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几缕染血的枯草,打着旋儿,消失在关隘下方那片死寂的黑暗里那里,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骸尚未冰冷。
张小凡斜倚在冰冷的垛口巨石上,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随手抄起身旁那个半满的酒坛,粗糙的陶壶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小巧。
他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的辛辣直冲喉咙,却仿佛能短暂麻痹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月光钩勒出狰狞轮廓的十万大山阴影中,张小凡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平淡却清晰地穿透夜的寂静:
“虽为人身,但所过之处万灵皆摄,诸兽臣伏……如此修为,如此威势,我要是再猜不出来,也就枉费这身修为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了关隘之下,那片妖兽大军诡异地陷入沉默的核心地带。
“哈哈哈哈……”
“阁下说笑了,”兽神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磁性,目光穿透夜幕,落在张小凡身上。
“阁下一人当关,万兽踯躅不前。这修为,这威势,又岂能让人小觑?”他顿了顿,仰望那轮孤月,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一丝纯粹的好奇。
“不过,我就是想不明白。以阁下如此年纪,便有了这身天下绝顶的修为,寿元之绵长,可看沧海桑田之变迁……为何要做这螳臂当车之事?稍有不慎,这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便付之东流,岂不可惜?值得么?”
张小凡并未立刻回答。他似乎真的感到饿了,随手虚空一抓。
百丈之外,一头昨日战死、尚未被同类拖走的巨型妖猪遗骸上,一条粗壮的猪腿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撕扯下来,破空飞来,稳稳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许。
掌心微亮,一簇看似平凡、内里却蕴含着焚山煮海之能的赤红色火焰幽幽燃起,温柔地舔舐着那条带着血丝的生肉。
油脂受热,滋滋作响,浓郁中带着原始诱惑的肉香迅速弥漫开来,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张小凡这才抬眼,望向月光下的兽神,语气依旧平淡:“那阁下呢?阁下的修为尤在我之上,寿元更是近乎天地同寿……为何要掀起这滔天大劫,做这人神共愤之事?
若阁下选择收手,闲云野鹤,看云卷云舒,享红尘乐事,岂不快哉?如此浩浩大劫,生灵涂炭,万物悲鸣,始作俑者,岂能……完乎?”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阁下真是好手艺,”兽神并未接那关于“完乎”的话题,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飘散而来的肉香,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赞叹,“区区一条猪腿,竟能烤出如此勾魂夺魄的香味,实在难得。”
“果腹而已,何足挂齿。”张小凡专注地翻转着猪腿,让每一寸受热均匀,油脂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哈哈哈哈,”兽神闻言大笑,“好一个‘果腹而已’!天下芸芸众生,终日奔波劳碌,所求所想,也不过是饱腹而已。如此说来,所谓人,与我这脚下嘶吼冲锋的万千妖兽,又有何根本不同?”
“人不同。”张小凡肯定地回答,指尖微动,火焰稍敛,猪腿表皮已烤至金黄酥脆。
“哦?如何不同?”兽神挑眉,饶有兴致。
张小凡撕下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目光透过升腾的烟气,望向远方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脉轮廓,声音低沉:
“爱、恨、情、仇,忧、惧、怨、憎……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感觉,有…刻骨铭心的往事。”
“呵…”兽神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宛如夜枭的低鸣,“感觉?阁下此言差矣。阁下难道感觉不到吗?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这关隘之下堆积如山、尚未冰冷的尸骸中,那冲天而起的怨憎与冲关之前的恐惧?
它们临死前的嘶嚎,难道不是感觉?它们的痛苦与不甘,难道不是感觉?”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月光照亮了他眼底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如同捕食前的顶级掠食者:
“若我此刻杀你,阁下…与这关下死去的万千妖兽,又有何分别?”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张小凡掌心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有分别。”张小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异常清晰。他缓缓将撕下的那块烤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有何分别?”兽神追问,眼神紧锁着张小凡。
张小凡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垂落,落在自己那双看似平凡、沾染了些许油渍的手上,仿佛上面映照着过往的影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无法动摇的坚持:
“我心中…曾有大憾事。日夜镂刻于心,如同附骨之疽,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挖出,“生,则尚存一线微茫的生机,一线或许赎罪的可能;死,则沦为彻头彻尾的背情忘义之徒,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此等撕心裂肺、煎熬挣扎之情,此等明知是苦海却不得不泅渡的执念……野兽,如何能有?”
“……”兽神沉默了。
月光下,他俊美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张小凡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但人会欺骗。”兽神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那丝方才的锋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浸透了月光的哀伤。他伸出手,遥遥一招。
张小凡身边的那个酒坛,无声无息地飞起,稳稳落入兽神苍白的手掌中。
“曾经……”兽神举起酒壶,冰冷的陶壁贴着他同样冰凉的脸颊,目光迷离地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曾经有一个人…我是真心…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温柔。
然后,那温柔瞬间碎裂,化为冰冷的碎渣:“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在骗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那份信任…那份……”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酒壶举得更高,对着壶口猛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