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浓眉大眼,眼神灵活,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市井气;另一个面容俊秀些,眼神清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屋内极其简陋,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子,几个矮凳,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和杂物。墙壁是泥糊的,多处剥落。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个破碗里燃烧的、冒着黑烟的油脂灯。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的血腥和绝望:平壤城外的溃败,傅采林那遮天蔽日的万魂寂灭相,强行催动五行剑阵的反噬,识海撕裂的剧痛,岐晖师兄背着他亡命奔逃…
岐晖师兄呢?!
林阳心中一紧,猛地想坐起身,但身体虚弱得如同烂泥,刚抬起一点就重重摔回床上,眼前阵阵发黑,识海的刺痛再次汹涌而来。
“道长!你别动!千万别动!”那个俊秀些的少年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你伤得太重了,在运河里泡了不知多久,是我和仲少在烂泥渡那边的芦苇荡里发现你卡在浮木上,还有口气,就把你拖回来了…都昏睡三天了!”
运河?江里?
林阳强忍着不适,嘶哑着嗓子问道:“小兄弟…这里…是何处?可曾…见到一位…道长?”他的声音干涩微弱,如同破风箱。
“这里是扬州城东,小码头,俺们都叫它‘烂泥渡’。”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抢着答道。
“道长?没有没有,就道长你一个人漂在芦苇荡里,身上就这件破道袍…哦,还有个小布囊,俺给你收着了。”
寇仲指了指墙角一个沾满泥污的狭长布囊,正是林阳装五行飞剑的那个。
他眼珠一转,补充道:“还有个硬邦邦的小牌子,看着像金的,怕你昏迷时硌着,也给你摘下来收好了。”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
扬州…运河…烂泥渡…
林阳的心沉了下去。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岐晖师兄带着他血遁冲入山林,后面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看来是师兄在逃亡途中遭遇了什么,或者为了引开追兵,将他藏匿或遗落江中,最终顺水漂到了这扬州城外的运河边。
岐晖师兄生死未卜!自己识海重创,修为尽失般虚弱,流落在这陌生的扬州城底层…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危机感缠绕上心头。
“多…谢两位小兄弟…救命之恩…”林阳艰难地道谢。
“哎,客气啥!”寇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俺们也是碰巧了,总不能看着你沉底喂鱼吧?道长你饿了吧?陵少,快去把锅里那点鱼汤热热端来!”
徐子陵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开。
寇仲看着林阳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苦,挠了挠头:“道长你这伤…像是被重物砸了脑袋,郎中怕是请不起…你先养着,俺去码头看看今天有没有活计,或者…嘿嘿,看看能不能‘借’点东西回来…”他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惯常的鬼祟。
寇仲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惯有的市井狡黠出门了。
破旧的小屋里只剩下林阳和徐子陵。
林阳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的伤势,尤其是识海!
他小心翼翼地收敛心神,将微弱的意念沉入识海。
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原本浩瀚的识海空间,此刻变得极其不稳定,边缘处一片混沌模糊,仿佛随时会崩塌。
最触目惊心的是识海中央,那道横贯阴阳太极图核心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深可见“底”。
裂痕周围,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整个太极图的光芒黯淡之极,旋转几乎停滞,只有极其微弱的精神光点从虚无中艰难浮现,又被裂痕逸散的力量吞噬大半,能融入太极图补充自身的百不存一。
精神力枯竭!运转停滞!
他尝试调动一丝精神力,剧痛立刻袭来,如同用钝刀子切割灵魂,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连离体一寸都做不到!更别提沟通天地元气或者操控飞剑了。
肉身的情况同样糟糕。
经脉多处受损,如同干涸皲裂的河床,残存的先天真气微弱地龟缩在丹田五彩元珠附近,运行起来滞涩无比,稍微引动便牵扯得全身经脉刺痛。
五脏六腑也受了震荡,气血亏虚。
徐子陵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过来,里面是半碗浑浊、飘着几片鱼鳞和野菜叶子的汤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道长…喝点汤吧。”徐子陵的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切。
林阳睁开眼,看着少年清澈又带着同情的眼,心中微叹。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接过碗。
温热的汤水带着咸腥味滑入喉咙,虽然粗糙,却让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他需要恢复,需要力量。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扬州底层,没有力量,连这破草棚都未必保得住。
林阳闭目,强忍识海不适,以微弱的精神力内视,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丹田内那缕微弱的先天真气,混合着同样残存不多的五行罡气,如同最精密的绣花针,开始缓慢地、一丝丝地温养、修补着受损最轻的几条主要经脉。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蚂蚁搬家,且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精神力的消耗和识海的刺痛。
时间在破屋的潮湿与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靠着寇仲和徐子陵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鱼汤和粗粝的饼子,林阳的肉身伤势在极其缓慢地恢复。
至少,他现在能勉强下地走动了,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如纸。
这天傍晚,寇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混不吝,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唉,世道越来越难了…码头上活计少,‘黑鱼帮’收的份子钱却涨了…这点钱,连买药都不够…”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手里捏着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黑鱼帮?”林阳靠在墙边,轻声问道。
“就是管着这‘烂泥渡’一片的帮派。”寇仲撇撇嘴,脸上露出不屑又带着点畏惧。
“领头的叫‘黑鱼’,是个练家子,心狠手辣,手下养着几十号泼皮…咱们这些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哈哈,都得按时给他们交‘平安钱’,不然轻则被打,重则…连命都可能没了。”
林阳沉默。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底层的压榨更为赤裸残酷。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寇仲!徐子陵!这个月的份子钱凑齐没有?磨磨蹭蹭的,想找死吗?!”三个流里流气、敞胸露怀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
寇仲脸色一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搓着手上前:“三爷!您老怎么亲自来了?今天活少,就…就这些了…您行行好…”说着将手里那几枚铜钱递过去。
“就这几个子儿?”癞头三一把抓过铜钱,掂量了一下,脸上横肉一抖,猛地一巴掌扇在寇仲脸上!
“啪!”脆响!
寇仲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流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仲少!”徐子陵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另一个泼皮拦住。
“小杂种!打发叫花子呢?!”癞头三一脚踹开寇仲,恶狠狠地环视这破屋,目光扫过角落的杂物,最后落在了靠在墙边、穿着破烂道袍、脸色苍白的林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贪婪。
“哟呵?这破地方还藏了个病痨鬼?看着面生啊!哪来的?交入伙费了吗?”癞头三狞笑着,带着两个手下逼近林阳。
第165章 收徒
癞头三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伸向林阳胸前的手距离那件破旧道袍不足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以林阳为中心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让破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如同凝固的水银。
桌上那盏破油碗里的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光线瞬间黯淡。
寇仲和徐子陵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停滞,全身血液仿佛冻僵,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们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个靠在墙边、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道士。
癞头三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眼珠凸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湮灭感。
他身后的两个泼皮同样僵在原地,脸上的凶悍被无尽的惊骇取代,瞳孔涣散,身体筛糠般抖着,裤裆处迅速洇湿,散发出骚臭。
林阳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们。他依旧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牵动了伤势,带来一丝不适。
那无形的波动骤然加剧,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猛地一荡!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如同熟透西瓜破裂的声音响起。
癞头三和他两个手下的脑袋,毫无征兆地同时向内塌陷、变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
红的、白的、粘稠的浆液混合着碎裂的骨渣,猛地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喷射出来,溅满了破屋的泥墙和地面,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寇仲和徐子陵的脸上。
三具无头的尸体,或者说三具被瞬间摧毁了头颅的尸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鱼腥和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寇仲和徐子陵彻底傻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三滩还在微微抽搐、不断涌出鲜血和脑浆的恐怖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癞头三,眨眼间就变成了三团模糊的血肉。
他们脸上的血滴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才猛地将他们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
“呕!”徐子陵第一个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寇仲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到地上的血污。
他死死地盯着林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道…道…道长…”寇仲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手段,杀人于无形,比传说中的妖法还要骇人。
这哪里是什么病痨鬼?这分明是…神仙?还是…魔鬼?
林阳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沉静,只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痛楚。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血腥味刺激着他本就虚弱的感官,识海的刺痛似乎又加剧了一分。
“收拾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寇仲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血污秽物,对着林阳“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神仙!不,师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寇仲一拜!求师父收下徒儿!教我本事!
寇仲愿做牛做马报答师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改变命运的迫切。
徐子陵也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看着跪地磕头的寇仲,又看看地上惨死的混混,最后目光落在林阳身上那件沾血的破旧道袍。
他想起了运河芦苇荡里捞起这道士时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了这几天喂他喝鱼汤时他眉宇间的痛苦。
这道士虽然手段恐怖,但似乎…并非滥杀无辜?癞头三他们是咎由自取。
而且,能学到这样的本事…徐子陵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也学着寇仲的样子,“噗通”跪倒在地,恭敬地叩首。
“师父!徐子陵也愿拜您为师!求师父成全!”
两个少年跪在血泊边缘,额头触地,身体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