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战场上出现这么一幕,他会直接拔出手枪,毙掉这群人。
似乎瞧出将军的不快,文官中校立刻把话题转到莫斯科。
“我家昨天发电报说,特供商店新到了波兰的黄油和捷克的玻璃器皿,就是排队排得凶。还是总部好,家属楼下面就是特供点,随便买。”
“那也得看级别。”胖上校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炫耀:“我战友在莫斯科郊外搞了一套别墅,专供他打猎用。”
“哪儿像咱们驻外,顶着四十度的大太阳,连口像样的红菜汤都喝不上。”
“但驻外的好处也不少啊。”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波利亚科夫将军,您这回任期满了回莫斯科,总算能歇歇了。”大校冲他举杯,“驻外这么多年,终于能回奥卡河钓鱼了。”
其他校官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恭喜:“是啊,熬出头了,能回去享福了。”
“以您的资历,轻轻松松拿退休金,不比在这鬼地方受罪强……”
李卫东眼神一凝,钓鱼?波利亚科夫还有这个爱好?这可是一个危险的爱好。
新德里这种鬼地方,连细菌都嫌亚穆纳河的水质脏,河里还有鱼吗?
122 一台都不给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端着香槟和旁边的巴拉特商人聊天。
晚上七点到七点半是散场时间,考察团拖了五分钟,随着普通宾客一起离场。
回程的车上,李卫东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窗外的夜风稍微凉爽了些,他也有些适应咖喱混着垃圾的味道。
脑子里,酒会上每一个细节慢慢回放,他要像筛沙子一样筛出有效信息。
“退休?”他睁开眼,暗暗叹了口气,“恐怕克格勃已经盯上他了。”
格鲁乌少将,驻外多年,管的是核心人事档案。这种位置的人回国,只有两种去向:要么晋升,要么被隔离审查。
直接安排退休,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报机关已经高度怀疑这个人有问题。
要么因为波利亚科夫隶属于格鲁乌,克格勃没法直接动手,把他押回卢比扬卡审问;要么苏联要保护自己在美国的间谍,把己方间谍暴露的风险用时间慢慢磨掉。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波利亚科夫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李卫东相信,波利亚科夫作为高级情报官员,不可能嗅不到回去的危险。
可他今晚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决绝。
他要迎着死亡回到苏联、回到那个让他浴血奋战的地方。等着他,或将是一座无名的坟墓。
“当美国人的敌人很危险,但当他的朋友会致命啊。”李卫东轻声自语,从抽屉里抽出报告纸,开始动笔。
报告分为基本情况、主要事实和分析研判三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要详实可靠。
基本情况只列客观事实,比如酒会时间地点、出席情况等,不许掺杂个人评判和臆测;
主要事实则是逐条列出校官对话,包括他们的表情和行为举止。
最后,他研判道:“波利亚科夫少将与苏修存在根本性的价值割裂,属于典型的理想主义者理想破灭。其二战老兵底色未褪,对内部腐化持否定态度。”
“同僚以士兵性命作为酒桌谈资时,其表现出明显疏离与沉默。”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苏修,那是真的修了,从根子上烂了。
要不然,波利亚科夫会给美国人当间谍?
他不是为了美金,也不是不爱这个国家。只是,他爱的是另一个苏联,那个被逐渐掏空的苏联。
“任期届满退休回莫斯科,结合此前观察,克格勃已对其高度怀疑。目前已处于暴露风险高位,需尽快采取行动。”
“可用理想信念争取,无钱色类策反空间。其叛变动机源于对体系腐化的绝望,非利益驱动。”
转移渠道方面,他思索片刻写道:“可让波利亚科夫假借美国人之手,在中转国消失,从陆路秘密入境。”
李卫东想起基辛格访华的途径,补了几个字:“从巴基斯坦秘密入境。”
人是通过美国人的渠道走的,又是在美国人手里消失的。苏联人就算有意见,也只能朝美国人露獠牙。
至于他们,不过是一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兔纸。
信息栏里,他单独列了几个后续值得关注的点。
“钓鱼是波利亚科夫维持多年的公开爱好,判断为其传递情报的核心掩护方式。”
“通过死信箱,在户外完成投放。若返回莫斯科后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大概率仍维持此方法。”
“苏方中层提及对越军援,明确列出高炮、雷达、火箭炮,交趾再次犯境可能性极高。”
“苏方全程用俄语交谈。印方人员未进入苏方小圈子,双方存在明显层级差距,同盟关系的坚实程度远低于公开宣传。”
按照约定时间,李卫东去找商务处对接的二等秘书。
他递过去一个普通牛皮纸袋,封皮上写着《巴拉特民用电子器件市场考察简报》。
纸袋很厚实,里面装着正常的技术参数表、供应商名录、报价对比表。
每一份都按外事考察的标准格式打印,数据详实,格式规范,经得起任何人翻阅。
真正的研判报告是用薄拷贝纸手写的,夹在厚厚一叠技术资料里面。
商务秘书拿到文件后,按照内部流程交给武官处的机要人员。材料装入外交邮袋,由专职信使搭乘定期民航专机送往国内。
考察报告会通过正规途径,最终流转到专项工作小组的办公桌上。
周一,邮袋随飞机起飞,李卫东在新德里的静默观察任务至此全部完成。
几天后,他随考察团按计划撤出。
后台研判和接替人员他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
回去的时候,他带了一箱密封的电子元器件样品,包括贴片式电阻电容、陶瓷滤波器、高频晶体管、小型石英谐振器……里面还混杂了一些电子垃圾。
比如引脚断裂的CMOS芯片、线圈烧蚀的微型步进电机,从外观上只能当报废品处理。
巴拉特的战略环境实在太好了。从美国人到苏联人,全球几乎所有中等以上体量的国家都在拉拢它。
相应的,它能引进、购买这些国家的技术设备,也能从国际市场大量收购电子垃圾。
李卫东在帕利卡市场蹲了好几天,靠着正米字旗口音和钞能力,和市场老板混得很熟。
他甚至淘到了几台德州仪器产的可编程手持计算器。按键失灵、屏幕故障,被美国人当做报废机丢了。老板不会修,被李卫东用几包烟钱买走了。
什么咖喱味、香水味,只要你能给我好东西,我李卫东能捏着鼻子承认你没有味道。
此外,还有苏联援助印度的军用电台。李卫东从店铺后面的小隔间看到的时候,都替苏联人感到心寒。
“巴拉特好啊,巴拉特要常来。”李卫东从广州入境后,把护照、参会胸牌等公务凭证一并上交归档。
他不能直接回军区,还要参加一次外事纪律总结会。
坐火车到四九城后,给工作小组做专项口头汇报。有些东西材料无法体现,需要当事人口述以及小组成员引导启发。
笔记本和胶卷也要上交,连那台老蔡司都要被机要部门做技术检测。确认无窃听、无加密痕迹后,才能让他带走。
此次任务的所有痕迹,只留在机要档案和他的记忆里。至于波利亚科夫的命运,那属于工作小组研判之后的事情,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只负责自己这一环,把看到的、听到的、判断出来的,原原本本地交上去。剩下的,自有组织安排。
归队后,李卫东正常回到原岗位上班。对外,只说去南方出了趟差,淘了一批电子元件回来。
满满一大箱电子零件,自从被三部教授参观后,直接被抽走了一大半。
尤其是德州仪器的手持计算器,那是一台都没给他留。
“唉。”
123 伟大的帝国坟场
李卫东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头积压的材料。
南亚的高温还残留在记忆里,北线的寒风又拂上脸庞。
辽沈的前沿压力没有减少半分:阵地部署未收缩,人防工程和人口疏散预案全压在案头。
唯一的变化是部分单位恢复了日常轮换,算是从绷到极限的状态喘了半口气。
来来回回小半年,技侦部和后勤部联合申报的技术成果,拿到了总部业务上的革新二等奖。
李卫东作为核心技术研发员,因贡献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
经军区政Z部批复、总部备案,正式晋升为副团级。职务调整为技侦处副处长,分管前沿侦听站技术运维与保障,同时担任对苏边境情报技术研判组组长。
他除了可常态化列席军区前指敌情研判会,还获准直接调阅远东和西北方向最高密级的无线电情报。
在西北方向的整编材料里,一则旧情报引起他的高度关注:普什图(阿富汗)北部的赫拉特地区,发生了上万人的大规模哗变。
情报显示,普什图陆军17师联合民众,一度控制全城。
事件发生在3月份,正值苏军东方军演期间。
哗变爆发后,普什图政府紧急请求苏军入境平叛,但莫斯科拒绝了。
李卫东捏着铅笔,在时间上轻轻画了个圈。
苏联百万大军被他们牵制在远东,中亚开始出现兵力不足的问题。
布拉格之春、波兰罢工运动,对方直接大军压境,干预盟友内政。如今面对正式平叛请求,反而按兵不动。
“苏联人的力量到边界了,再扩张就是按下葫芦起来瓢。”李卫东接着翻材料。
我们亲爱的阿明同学,动作越来越激进、越来越没顾忌。
他公开规定:限制苏军顾问进入作战指挥室、拒绝苏联增设电子侦查站、技侦站点的要求。
此外,阿明还大规模清洗亲苏派、改组国家安全局。
短短两个月内,撤换了二十余名亲苏高级军官,所有关键岗位全部换上自己的亲信。
阿明的目的很明确:彻底斩断格鲁乌、克格勃在普什图的触手,拿回国家主导权。
他一边批评苏联,一边激进土改、打压宗教……阿明铁了心要自己当家做主,在苏美中三个鸡蛋上跳舞。
但他不是铁托,普什图也不是南斯拉夫。他正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李卫东立刻伏案提笔,给上级撰写研判报告,核心论断清晰明了:“苏阿双边矛盾从幕后走到台前,苏方后续存在两种高风险行动可能:一、情报机关策划暗杀行动清除阿明;二、调集地面部队实施军事介入。”
“莫斯科为防止普什图复刻埃及路线,阿明像萨达特一样全面倒向美国,必然采取极端手段阻断该趋势。”
他忍不住摇头,3月份的时候苏联人干什么去了?
李卫东的本职工作属于技侦研判,业务归口三部,并非负责情报分析的二部。
但是,他持有一条秘密联络渠道。
这份针对普什图局势的涉密研判材料,通过单线闭环运行,全程不经过任何第三方中转人员。
9月,苏联驻喀布尔大使亲自参与策划,协助塔拉基设鸿门宴抓捕阿明。
历史和苏联开了个玩笑,整场围捕行动漏洞百出。阿明都走进包围圈了,居然能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从枪口下逃出生天。
他一路冲回自己的据点,调集坦克围了总统府。最后用枕头捂死塔拉基,彻底和苏联撕破脸了。
李卫东当即做出研判:苏联人在普什图境内的情报、军事管控力量,出现大范围、关键性真空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