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站岗的阿三警察,挎着李恩菲尔德。一战英国老步枪,都服役半个世纪了。
他们的站姿松松垮垮,瞅见有贱民凑近老爷们的汽车,立刻抽出棍子冲过去,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抽,将其打得嗷嗷叫。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好狗,主子会喜欢的好狗。
亚穆拿河的水源污染极其严重,沿河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宗教祭祀残留物全部排进河里。印北正在爆发大规模水源性肝炎。
再三强调:不喝生水、不吃生冷、勤洗手。
招待所的自来水只能洗漱洗衣,绝对不能入口。
李卫东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自来水被污染到这种程度。大家只能用开水,把漱口杯、玻璃杯挨个烫一遍消毒。
他出国前,还揣了一瓶部队发的漂白精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碰任何可疑水源。街上的椰子水、甘蔗汁、手榨奶茶,更是尝都不能尝一口。
食堂有专门的中餐厨师,食材全是定点采购。尽管如此,所有食物必须用高温烹熟。除了完整带皮的香蕉橙子,切好的果盘都不能吃。
因为,你不知道那把刀切过什么。
李卫东坐在角落扒饭,不理解有些人当印吹图什么。
难道图他们不洗澡、图他们身上有香料味,还是图他们一群人围攻科莫多巨蜥。
要是觉得巴拉特好,直接交二百五十的弃籍费,去南亚当巴拉特人啊。
就这种雨热不同期的气候条件,除了当人骨和工农业原料产地,根本没有任何出路。
四月正值热季中期,白天高温36度以上,正午更是突破40度。
李卫东每天早晨推开窗户,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光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这样的温度下出门就是受刑,好在波利亚科夫也不想被烤成肉干。他活动的时间极其规律,早上八点前、下午四点后,踩着凉快的窗口进出,雷打不动。
李卫东从不跟他打照面,毕竟他的脸在巴拉特太特殊、太好认出来了。
他跟着考察团跑电子市场、开洽谈会,永远背着洗得发白的工具包。看到晶体管就拿起来记参数,用正米字旗口音问老板价钱。
新德里有两个电子市场,一个是康诺特广场地下的帕利卡市场。全是几平米的小柜台,有种后世华强北的感觉。
这里表面上卖本土组装机,但私底下销售走私进来的水货。苏联的、日本的、欧美的、巴拉特本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
骗子也多,拆机件当全新件卖,劣质电容套上日系外壳,全靠买家自己的眼力。
考察团的正规目的地是尼赫鲁广场,主要是来走流程:拍照合影、签意向书、交换联系方式。花钱是不可能的,只是做足场面功夫。
“李工,你觉得巴拉特的电子市场怎么样?”团长在回程的车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卫东思索片刻,说:“跟我们各有优劣。他们主要搞走私和二手机拆机件,国际市场比我们大。但没有自己的体系,本质上还是投机倒把,赚中转钱。”
“如果真要采购,可以到帕利卡淘些二手货,便宜、量大,进口也没有风险。”
团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天后,国际贸易展在尼赫鲁广场附近的展览中心开幕。
今年3月,苏联和巴拉特签署了长期经贸和科技合作协议,两国将在电子工业、通信设备、军工配套领域进行合作。
这种贸易展外壳是民用,但内核是军用。苏联和巴拉特的电子厂占了七成席位,印方高级官员将出席开幕仪式。
显然,东南亚打不开缺口,毛熊要从西南方向下手。
“苏印合作,源远流长。以印制巴、以印制中,毛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李卫东举着自己的蔡司耶拿。
镜头对准展台上的便携电台,指尖微调焦距,快门轻响一声。
他拍得很认真,从机身铭牌拍到接口细节,一张接一张。镜头缓缓平移时,很自然地把从展区侧门走进来的身影框进了画面边角。
波利亚科夫走得不紧不慢,少将肩章在灯光下闪着暗金的光,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武官。
他不是特意来这边,只是顺路,目光扫过一排排元器件,偶尔停下来跟厂商代表说两句话。
可惜苏联人不喜欢笑,总是板着脸,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展厅里人来人往,举着相机的人不止李卫东一个。美国商人端着柯达对着苏联电台拍,印度技术员蹲在地上拍电路板,甚至还有东欧代表团的人,举着相机对着展位布局一张接一张按快门。
没人觉得反常。
冷战年头的国际展会,本就是半公开的情报场。各国参展人员,你可以默认成情报人员。
十个里毙九个可能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毙一个,绝对有大量的漏网之鱼。
这个会场里,挂着工程师胸牌的可能是技侦参谋,揣着商务名片的可能是外勤间谍。你拍我的装备参数,我记你的人员动线,大家心照不宣。
只要不伸手摸保密样机、不往机柜里塞窃听器,这种明面上的拍照观察都是默认的规矩。厂家能摆在展台上的东西,本就是半公开给你看的。
有次镜头对过去,波利亚科夫恰好扭过来,目光往这边扫了半秒。
李卫东没有挪开镜头,很自然的对焦按快门。接着去拍其他展品,顺便把产品手册装进挎包。
波利亚科夫的目光没有停留,他见得太多了。
震旦人、美国人、东欧人……每个代表团都有这样的人,拿着相机拍展品,顺便拍人。
只要不越界、不凑近、不搞小动作,就不算犯规。他都没兴趣记对方的脸,能混进官方展会的,无非就那几个套路。
大家各干各的,彼此留着体面就行。
他收回目光,跟身边的武官低声吩咐几句,继续往展会深处走。
路过李卫东身边时,两人相距不过三四米。他用眼角扫过对方胸前的参会证、扫过那台老式蔡司耶拿,脚步没有停顿。
会场里依然嘈杂,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问参数,有人举着相机到处走。
没人戳破窗户纸,大家都是体面人,守着冷战的规矩。
121 金闪闪的常服
开幕当日将举行配套酒会,时长两个半小时。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半。
这种鸡尾酒会没有正餐,只提供酒水与零食,属于全球外交场合的通用标准。
如果双方在酒会上相谈甚欢,第二天就能进入实质性谈判;否则,只能等下次合作了。
苏方武官穿着常服、佩着勋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是,会场上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巴拉特武官他们的常服从上到下闪着金光。
肩章上的金丝刺绣密得发亮,领花、袖口的卷草纹立体得像浮在布料上,灯光一打便灼灼生辉。
相比规整庄重的苏军常服,巴拉特的常服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华丽。
“难怪五五年制作元帅服的时候,计划找巴拉特制作金丝肩章。”李卫东端着酒杯,目光在那些金丝纹路上停了一瞬,“他们的工匠,在这方面确实有门道。”
李卫东视线下移,快速扫过苏方人员的皮鞋:“不愧是伏龙芝出来的,皮鞋就是擦得亮。”
开场致辞由苏联驻印商务参赞主持,致辞内容高度格式化:先讲苏印传统友谊、再讲工业合作成功、最后展望合作前景。
这套致辞被翻来覆去用了无数遍,无非是换换主语、宾语,大部分宾客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可李卫东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虽然在四九城受过培训,但实际感受是另外一回事。
参赞的俄语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他每讲一段便停下来等翻译,翻译再把俄语转成英语,讲给所有人听。
印方还要再来一轮……本来不长的致辞,拖沓得让人打哈欠。
等致辞结束,他和其他宾客一起举杯示意。然后,在团长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活动。
这种酒会只有三种人:情报人员、内务人员、参展商。
大家你盯我、我盯你,谁也别想在杯盏交错间传递情报。
但是,这里却是接头、碰面的绝佳场所。一个站姿、一次举杯、一个恰到好处的手势,就能完成信息同步。
李卫东的任务是远距离观察。
他端着香槟走走停停,混在巴拉特的商人里。檀香、玫瑰香水味混着雪茄烟味,从鼻孔直冲大脑,熏得他脑仁疼。
他偶尔插两句话,问问元器件的报价能不能低一些,眼神还不住地往桌上的银餐具上打转。
虽然有纪律不让碰酒会上的餐具,但某位黑车司机参加宴会时经常偷拿这些玩意儿。
李卫东嘴角微微勾起,跟几位巴拉特商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苏方人员身上,不过不是波利亚科夫少将。
他是高级武官,只会和重要宾客碰杯寒暄。大部分情况下,他站在固定区域,等待下属、访客上前汇报或敬酒。
相比之下,那堆聚在一起的苏军校官更容易听到情报。
领导不在身边,下面的人聊得更肆无忌惮。
尤其巴拉特是大英的前殖民地,本地精英学的是英语,听不懂这几个毛熊用俄语在聊什么。
那圈苏联军官喝到兴头上,嗓门掀得比唢呐还高,一个个跟同僚吹嘘起来。
打头的是胖脸上校,军服领口敞着,挺着西瓜大小的啤酒肚。
他一拍胸脯,唾沫星子就跟着喷出来:“上月的贝加尔军演,坦克列了上百公里。怎么样?契丹人连探头都不敢!”
他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今年再给南边加把劲,用高炮、雷达、火箭炮喂饱他们,让他们的边境永无宁日。”
“没错,就得给契丹人一点颜色看看。”周围的校官跟着哄笑,酒杯碰得叮当响,“这都是乌斯季诺夫元帅的大手笔!等着看吧,再过两年,他们就得乖乖低头。”
“说起来可笑。”有人扯起话头,“北边传来情报,说契丹人搞了什么保温包,揣着身上防冻。”
“真是笑死人,当兵的连这点冻都扛不住,也配叫军队。”
“一群贵族兵罢了。”胖上校嗤笑一声,“西伯利亚的寒风一吹,什么保温包都白搭。咱们的兵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都没事,这才是真正的士兵。”
“他们?哼,冻上一夜就得哭着喊着叫妈妈、妈妈啊哈哈哈。”
那圈人笑得前仰后合,酒杯里的伏特加都差点晃出来。
苏军向来将凛冬当做自己与生俱来的武器。他们仗着冬将军,打跑了拿破仑、打跑了德意志。
在他们眼里,没有人能抵挡凛冬的残酷除了他们,伟大的斯拉夫人,真正的战斗民族!
李卫东的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透过香槟酒面的反光,把这群人的嚣张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不禁冷笑:“你们怎么不提芬兰人?当年柴垛战术,还不是把你们打得抱头鼠窜。”
从分子生物学上讲,震旦人和芬兰人拥有同一支古人类远祖。他们的耐寒能力,一点也不比“堂兄弟”差。
但战士是人,不是沙俄军官嘴里蔑称的灰色牲口。士兵抗冻的天赋,更不是后勤保障无所作为的借口。
这群校官已经彻底脱离一线,整天坐在办公室享受着特供物资,忘记了西伯利亚的寒流是什么滋味。
他们只能看到经过粉饰的统计数据,看不到冻伤、看不到截肢。
在他们眼里,“抗冻”成了苏军士兵与生俱来的责任,不需要任何保障。
在下属的哄笑声中,波利亚科夫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只是微微侧身,抬手喊住不远处的侍者。
侍者快步走过去,将伏特加递上。波利亚科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似乎在想什么很远的事,又或者不想看到同僚的嘴脸。
李卫东和旁边的巴拉特商人碰杯,浅浅抿了一口。
他看得明白,波利亚科夫听不下去了。
西线战场打光了苏联的一代年轻人,“抗冻”这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背后是多少年轻士兵冻掉的肢体。
那些在没能走下战场的父兄、那些躺在雪地里再没起来的年轻人……他们和眼前这群拿士兵生命讲段子的校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