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在漫长演化中刻入基因的本能，让他们犹如仓鼠囤粮一般：我可以不用，但你不能没有。
以前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见了就绝不能放过。如果腕表缺少防寒这项硬核配置，就会让他们的潜意识感到焦虑。
再加上红星表产能有限、定价偏高，更激发其占有欲。
对于华人来说，人情往来更是刚需。
红星表价格轻奢、质感过硬，更规避了日系表的民族情感隔阂，在文化上更容易接纳，拿来送礼刚刚好。
东南亚市场热度持续走高，甚至出现大量买家通过黑市渠道高价收购。
缺货压力从各个方向传导过来，连军区后勤都忍不住找李卫东协商，能不能把技改产能拿去造表。
面对军区的增产诉求，李卫东只能婉拒：配套产能跟不上扩产节奏，强行增量只会降低品质、影响口碑，最好等明年。
送走催产量的，又迎来各地老牌表厂和军转民兄弟单位。
大家明面上是学习经验、交流工艺，实际上是观摩生产流程、核算红星表的生产成本。
考察团队带着正式公函，李卫东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尤其是系统里的兄弟单位，更是要好好招待。
厂区很简陋，远不如老牌大厂功能完备。但是，车间里另有乾坤。
哪怕是访客，进入生产车间也必须严格执行管理制度：风淋除尘、手部清洁、更换专用工作服。
李卫东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车间现状：“目前缺少高标准无尘净化设备，只能从管理制度入手，层层规范，最大限度降低产线污染。”
“此外，我们主动对接托兰州石化，委托对方攻关丁晴手套的国产化工艺。”
“丁晴手套？它和咱们现在通用的乳胶手套区别大吗？”手持笔记本的技术员连忙追问。
“适用范围不一样。”李卫东如实讲解，“天然乳胶手套贴合度好、灵敏度更高，适合精密装配。但也容易致敏，长期使用会影响职工的身体健康。”
“而且乳胶耐磨性太差，用久了会氧化掉粉、污染机芯。”
“相比之下，丁腈属于合成橡胶，耐磨耐用，适合精密加工。”
“眼下的难题是进口太贵，国内化工行业又只能生产固体，还无法生产手套。”
早在攻关超低温润滑油脂的时候，李卫东和兰州石化的总工就交流过，互相留了通信地址。
他筹备8204厂的时候，兰州石化正在寻找新产品、新出路。
李卫东借由行业需求，给他们画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饼。
“丁腈手套不是小众耗材，而是医疗、精密机械、仪器装配的刚需。一旦攻克相关技术与生产设备，不光能覆盖全国市场，还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
兰州听得很心动，但投资体量巨大、环保要求极高，目前仍处于立项论证阶段。
至于能不能攻关成功，就靠化工人自己的努力了。
反正大家有乳胶手套顶着，有没有丁腈手套都不影响大局。
面对一众偷师学艺的考察团，李卫东态度坦荡、更没有藏着掖着。生产流程可以抄、装配工艺可以抄，但电路设计、装配参数，这些都属于核心机密。
厂区里的军工涉密车间、低温实验室、电路研发室、美术设计室，谢绝一切外部参观。
想让他送表？想多了！
“计划生产，没有计划外备件，抱歉。”李卫东主打一个客客气气接待，饭好、茶好、烟好、酒好，就是不给零件。
想要研究自己买去，8204厂的伴手礼只有北大荒的特产：大米。
为了节省精力，李卫东指派了一名副厂长，专门负责接待工作。如非大领导来参观，他一律不出面应酬。
财务刚完成第一季度营收核算。因为只生产了半个月，3000只手表全部卖完，利润也仅有17万。
按照分配比例，厂里自留两成，到手仅有三万四。
但是，隐形利润高啊。账面成本和实际成本差20块，那就是足足6万块的纯利润。
什么万元户，李卫东已经瞧不上了。背靠军区、省城、外贸三重优势，只要产能持续释放，每年创造百万级收益，已经是妥妥的。
小金库的好处是不用打申请，灵活方便，由厂里全权支配。技术攻关、补贴奖励、质量返点……凡是不方便的开销，都可以用它。
149 还是缺钱
小金库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自留利润只有两成，不搞点小动作，连招待费都挤不出来。
只要不贪污私分、不挪用搞歪门邪道，上级部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追责的。
这批隐性利润到账后，李卫东第一时间划出一万，悉数用在职工身上。
全员发放营养费、专项补贴；食堂换厨具、增加肉蛋副食供应；
工资少点就少点吧，毕竟大家都差不多。只要吃穿不愁，人心就稳得住。
他心里早有规划。等第二季度回款到账，就启动升级车间、改造宿舍、完善配套的计划，全方位提升职工福利。
“还得统一工装制服。”李卫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放工的人群。
目前厂里穿得乱七八糟，既有老军装、又有劳保服，完全没体现出他们8204厂的风貌和专业性。
他打算按照岗位职能，进行差异化设计。彻底摒弃现老工装的单调厚重，以干练的极简工业风为主。
生产线配发浅灰色防尘工装，立领暗扣；技术部门米白色大翻领套装，加窄边点缀；行政统一短款中山装，进行适度收腰。
随着厂区各方面步入正轨、运转节奏趋于稳定，李卫东终于能抽出时间回家瞅瞅，不用日夜守在厂区。
“你啥时候把冬梅领回家给我们看看？”孙桂兰见他难得回来，劈头盖脸的追问：“我瞅着你不急，但人家姑娘难道就不急吗？”
“嗯嗯嗯~知道了”李卫东端着饭碗，直接躲进厨房。
他伸出头，随口问道：“你怎么还不去接晓华他们放学？”
“哎呀，光顾着跟你说话，把正事都忘了。”孙桂兰连忙摘掉袖套，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老屋顿时变得空空荡荡，透着一丝淡淡的孤寂。
下个月，郝冬梅就正式毕业了。她可以留在部委工作，也能回省府任职。
郝家更倾向于她回来，离家近，也能照看一二。
关键是李卫东在吉春办厂，两人不用天南海北的分开，婚事自然而然地被提上议程。
关于两人婚后的居住问题，金月姬主动退了半步。
李卫东驻厂的时候，郝冬梅回家住；他休息的时候，郝冬梅自由安排住处。
李卫东坦然应允，只要自己不去郝家就行。
收拾完家务，他靠在床头，翻看手头的调研资料。文件里汇总了当下国际市场最畅销、走量最快的轻工产品。
磁带随身听、便携收音机、电子计算器、魔方、游戏机……一众新潮产品，牢牢占据着海外大众消费市场。
某些品牌正处于上升期，还没达到垄断某一行业的情况，人人都有机会入局。
日用百货类的锅碗瓢盆、折叠伞不愁销路，但门槛太低、利润太薄、只能赚点辛苦钱。
至于数码产品，以当下国内的工业底子，根本做不了。
产业配套一片空白，核心元器件百分百依赖进口，连科学计算器都造不出来。
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产业现状，非常危险。
技术落后、做工粗糙，出海只能卖地摊货；一旦咬牙攻克难关，海外厂商会立刻掐断核心元器件供应。
“与其相信海外厂商的商业信誉，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李卫东长叹一声。
想吃高端技术线，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必须夯实内功，一点一点补基础。
他不仅抬头望向北方，忍不住嘀咕：“亲爱的达瓦里氏，为了社会主义工业事业，我相信你是不会介意被我们抄底的。”
可想要抄底就必须有钱，而且是体量极大的流动资金。没有钱，再好的资产摆在眼前，也只能眼睁睁错失。
他盘算了一遍，高收益、自主可控的赛道，唯有军火。但这类产品归兵器集团统筹管控，他碰不到。
保温杯：能做，但不适合8204厂；防风打火机：可行，但技术含量太低。
绕来绕去，还得趁着石英风暴快速积累原始资本。
他抽出钟表市场调研报告，除去腕表，东南亚卖得最好的是台钟。
当下市场潮流是超薄机身。如果台钟是全金属外壳、一体成型工艺，则被市场归类为高端产品。
“只有计时和闹钟功能，连最基础的温湿度检测都没有，就敢卖几十美元一台？”李卫东愣了片刻，“这他妈不是抢钱吗？”
通篇看完，他从报告里读出一句话：此地人傻钱多，速来！
传统指针式台钟，本地完全可以加工组装，无需任何海外物料采购。
但如果要做更先进的数显台钟，液晶显示屏要从粤省采购。
“距离太远了，成本和周转不划算。”李卫东揉着眉心，感受到了东三省的区位短板。
此时香港正在去工业化、脱实向虚转向金融、贸易、服务业。本地轻工产线就近内迁，批量转让给鹏城等临近城市。
“重工业是从老毛子手里拿的，轻工业从海外拿的。现在是谁离沿海近，谁有机会啊。”
他也不指望出现大三线内迁工程，只能托人打听，寻找华北地区的液晶屏厂。
自研和引进产线是不可能的，8204厂就这么大，厂里也没有专项资金。
他们只能出设计、定标准，通过整合北方零散工业资源，抱团形成工业共同体。
“液晶屏受限太多……LED！”他猛地从床上跳起，瞬间想起某年斩获诺贝尔奖的蓝光LED技术。
“干，就搞这个。未来人人揣着屏幕，一旦提前卡位，能收多少专利费啊！”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构想，暗暗打定主意：等有钱了，就在厂里搞个实验室，把LED蓝光技术截胡掉。”
诺奖不诺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赚大量外汇。
次日一早，李卫东神清气爽地前往厂区，检查配套工厂的试制进度。
“矩形表壳怎么样？”他看向尔滨表壳厂的刘工。
本地表壳厂产能饱和，他们只能舍近求远，找邻省的表壳厂合作。
好在对方刚刚引进了一套气相沉积工艺，可以实现他要的效果。
刘工沉吟片刻，如实倒出难题：“矩形表壳的冲压、成型、抛光都没有技术难点，真正卡壳的是间金双色镀层工艺。”
“真空沉积法也做不到吗？”
“工艺能成，但效果不达标。”刘工递来一枚试制样品，“沉积出来的是哑光金，达不到真正的实金光泽。”
“更关键的是附着力不足。在边防、野外等严苛环境下，镀层极易起皮、剥落，达不到军工级标准。”
说完，刘工抬眼看向李卫东。
换做国内其他表厂，仅凭气相沉积工艺，就足以批量投产交付、应付市场销售。
但李卫东秉持“宁缺毋滥”的军工生产原则，绝不降标妥协。
哑光金的光泽和耐磨性质，都达不到上市标准。
“行业内还有其他镀层工艺吗？”
“有。”刘工翻开笔记本，“目前最先进的是多层叠加电镀技术，还停留在高校实验室阶段。市面上没有成熟的应用案例。”
李卫东默默记下新工艺的技术要点和研发方向，准备委托地方高校实验室专项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