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回头你帮我谢谢老太太的指点。”
“什么老太太,那是我妈。”郝冬梅嗔怪一句。
“行,谢谢丈母娘。”
郝冬梅听到这个称呼,浑身羞红,眼里满是惊喜:“你同意了?”
“你妈都退了半步,我何必站在原地,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过,你要和老太太讲好。偶尔回去住几天可以,但你的心、你的人都要在我这里。”
给组织报备,协调双方父母见面……一桩桩、一件件,忙得他焦头烂额。
“你们厂的工人挺认真的,比我大学的同学都用功。”周蓉下了课,自来熟的走进厂长办公室。
李卫东头也没抬,抬手指指桌上的零食水果,随口回道:“厂里大半职工是部队转业下来,组织性、纪律性、执行力都没得说。
“最重要的是,可靠。”
“可靠。”周蓉念叨着这个词,打量着李卫东的办公室。
水泥地面、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大地图。房间的窗户格外的大、采光极为通透。窗边摆着绘图板,靠墙的书柜是摆满书籍文件。
她在水木见过不少学者的书房、也接触过官员的办公室,但李卫东的屋子有一种纯粹感。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有些人不可靠哦?”
李卫东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自己想的,跟我没关系。”
“你能来我们厂当夜校老师,说明底子还是很干净的。某些小问题属于年少轻狂,本厂长大人大量,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151 磐石亘古
“呵,”周蓉白了他一眼,熟练地削着苹果,“现在全社会风气都变了。”
“大家都团结一致向钱看,谁跟你一样,死守着政审标准、坚持原则底线。”
她顺势聊起大学里的情况,语气感慨又现实:“你在军队系统呆久了,不了解外面的行情。”
“这年头,有海外关系反倒成了香饽饽、顶级优势。”
“我们系好多同学,私下里都巴不得有个抛妻弃子、逃出去的民国资本家父亲。”
“学校每年的公派名额有限,尤其去欧美发达国家的,更是挤破脑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来一半,语气里也有几分无奈:“有的人直接说只要能出国,卖身都行。”
“她们打算落地后,就定居国外,再也不回来了。”
“没办法,我堂堂水木高材生、在编副教授,每月工资还没卖茶叶蛋的挣得多。”
李卫东全程安静聆听,心中感叹:“正因为未来,才知道珍惜过去啊。”
他淡淡开口:“这是好事。”
“呃?”周蓉愣了一瞬,伸手去捏他的脸:“这还是你说出来的话吗?”
“难道,你这浓眉大眼的李卫东也要背叛革命了?”
“啊呸,别乱给我扣帽子。”李卫东轻轻打掉她伸来的手,“你在水木读了四年半,总不至于把马原的辩证法都忘了吧。”
周蓉撇过头,暗自心虚。
这种东西从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进了大学自由自在,谁还会特意研读。久而久之,里面的哲学观点都忘得差不多了。
“任何事都要一分为二的看待。”他摇摇头,忍不住怀疑周蓉的名校学历。
“稍有机会就急于出国、舍弃故土的人,本质上都是信念不坚定的。这样的人读书越多破坏性越大,留在国内反而是祸害。”
“他们留在国外挺好的,能够误导西方的战略判断。”
“真正的同路人,是能忍住清贫、扛过艰苦、扎根故土的。”
“同甘共苦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李卫东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
“早些年潜藏下来的敌特,也会借机逃走。”
“正如你说的,国内工资低、物质不富裕。这些老东西熬了几十年苦日子,肯定要跑回去享福。”
“剩下留在境内的,早晚会暴露海外关系。”李卫东眼底闪过一道寒光,“这就叫,乱臣贼子自己跳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周蓉不以为意,“现在都不在乎海外关系,还不是照样提拔任用?”
他语气稍缓,随口抛出一句古诗:“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你这个名牌大学生,不会连后两句都接不上吧。”
“别小看人,”周蓉立刻清清嗓子,脱口而出:“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还行。”李卫东点点头,“墙头草可以随风左右,即便被卷上九天,也影响不到磐石。”
“周大教授,你要明白,蒲苇一岁一枯荣,但磐石可以横亘千古。”
周蓉沉默许久,她当然明白李卫东的意思。只要磐石屹立不动,所谓的蒲苇不过些许风霜。
道理谁都懂,但安贫乐道、坚守初心做起来太难了。同届校友远赴海外,拿着高薪、住着洋房、享受腐朽的生活;
留在国内的自己,日复一日过着清贫的日子。这种巨大的落差,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人心。要不是……
她看着整理文件的李卫东,忍不住问:“差距这么大、方方面面都落后于人,你觉得有希望追上去吗?”
“呃?”李卫东抬起头,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看来,我要改变对你的评判标准了。”
“什么意思?”
“从工人子弟变成知识分子,思维方式和行事逻辑也变了。”
他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我还是那句话,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柜前,给她取来一本经典选集,“真理永不过时啊。你这种心态,这里面就有具体剖析。”
“我箱子里有。”
“那还我。”
“不行。”周蓉立刻把书藏到身后,抻着脖子往绘图板上瞅:“你们厂下一款产品还是腕表?”
“这是第三款,台钟。”李卫东说着,把绘图板翻了过去。
“小气。”周蓉抿着嘴,笑道:“真需要保密,早被你收起来了,根本不会让我多看一眼。”
“身上带钱了吗?”他忽然问。
周蓉下意识地捂住口袋,“你、你要钱干嘛?”
“给我85块,我给你留一块新表。”李卫东喝着茶,“这可是内部名额,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这么贵?”周蓉狐疑地盯着他,“别人不清楚你们厂的生产成本,我可是门儿清。离岸价比成本翻了一倍,你的心也太黑了。”
“你要不要吧。”李卫东没有辩解,“新表专门给女同志设计的,成本不是一般的高。”
“要不是看在你教学认真的份上,我才不给你预留内部名额。”
“80,我买两块。”周蓉试着砍价。
“那不卖了。”李卫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勾起周蓉的好奇心。
“你至少要给我看看什么样吧。万一很难看呢?”
“我们厂能出丑东西?再给你透个内部消息,表带20美元一条。”
“多少?!”周蓉瞬间瞪圆双眼,难以置信:“一根表带20美元?!你抢钱啊!”
“呀,被你发现了。”李卫东故意逗她,目光从她领口缓缓扫下去,重点盯着口袋,“大教授,口袋里不至于还是三毛钱吧。”
“一分都没有。”周蓉后退半步,微微扬起脖颈。
她脸上毫无怯意,直直盯着李卫东的眼睛,还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似乎,她等他来搜身。
“时间不早了,路上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你不是不用公车吗?”周蓉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忍不住打趣,“合着接冬梅姐的时候,你是故意骑自行车来的,怕影响不好?”
李卫东懒得解释,把她推出办公室:“送你回宿舍还是光字片?”
“我分到新房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等他主动追问住址。
“那你自己跟司机说。”
厂里工作千头万绪,李卫东也没心情跟她拉扯。
半个月后,哈工大寄来两份实验报告,附带详细的技术参数、中试数据与量产可行性方案。
第一份是多层叠加电镀工艺。这项技术属于实验室前沿成果,但流程繁琐、环保成本居高不下。
想要从实验室走向量产,最低投入也要55万元。后期运维成本也不低,一般的小厂根本养不起。
第二份报告则是一套全新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微弧氧化工艺。
这项技术可以在金属基材表面生成一层致密、高硬、耐腐蚀的陶瓷氧化膜。
但它仅适配铝、钛等轻质基材,应用场景是航空航天,而不是不锈钢。
按理说,这项前沿军工技术不会随意透露出来。但科研经费实在紧张,很多优质项目都卡在中试阶段,无力推进。
校方只能另寻出路,主动对接优质企业。他们找了一圈,盯上了8204厂。
首先,对方直属辽沈军区,他们可以信得过;其次,8204厂创汇能力强悍,不缺钱。
第二季度,8204厂仅用两万四千只红星表,就斩获了近百万美元的外汇营收。
校方希望通过技术授权、校企合作的方式,获取专项研发资金。
“一分钱都存不住啊。”李卫东看着手里的报告,让人通知技术骨干、财务负责人、行政管理层开会。
“这两项前沿工艺,前期投入至少要20万。从落地到实现标准化量产,一百万肯定打不住。”
“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妨畅所欲言。”
152 坚定不移的投入
负责外协采购的干部率先开口:“厂长,这两项技术还在实验室阶段。起步就要20万,这笔钱太吓人了!”
“咱们现在合作的表壳加工厂,用气相沉积法加工一个表壳,加工费不过10块钱。”
“产线成熟、质量稳定、不用我们操心设备,比自研工艺划算多了。”
“而且,微弧氧化工艺做不了不锈钢表壳。咱们花钱出力,完全是给别人搞技术,得不偿失。”
李卫东静静听着众人的质疑,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发表看法。
财务皱着眉,语气更为谨慎:“我建议保守处理,稳中求进。”
“这两项技术落地遥遥无期,良品率、运维成本都不稳定。一旦落地、后续投入就是无底洞。”
“厂里刚完成扩编,处处都在花钱,实在经不起折腾。一旦投产失败,咱们厂大半年白干。”
“我觉得至少保电镀。”技术科的林工态度坚决,“气相沉积存在无法弥补的先天缺陷。”
“成品大家都看过,质感偏闷,完全达不到高端腕表的标准。那层膜就是贴上去的,长期佩戴,极易起皮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