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倒是省钱了,但售后隐患极大,只会损耗咱们厂的口碑。”
她迎着大家的目光,咬着牙坚持自己的技术判断:“多层电镀工艺必须要啃下来。”
“咱们可以三方协作,分摊风险。我们出资、出工艺标准和量产需求;哈工大派驻专家,提供技术和配方;尔滨表壳厂承接产线适配,日常运维。”
“这项工艺的投入是固定可控的,但落地成型后,能长期支撑高端产品线迭代,收益十分长久。”
谈及另一项技术,林工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和为难。
“这项技术的耐磨、防腐性能堪称顶尖。但基材跟我们的产品完全不适配。如果执意要上……”
她抬头看向李卫东,“我们现有的产线需要推倒重来,投入成本、改造成本、试错成本,根本无法预估。”
“市场端,恐怕也会受挫。”
……
听完各方意见和利弊争论,李卫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他一开口,便定了调:“这两项技术投入确实很大,但也物超所值,无非是我们能不能用上。”
“多层电镀工艺必须攻克。我们不能冒着金层剥落的风险,影响红星表打出来的口碑。”
“至于落地模式,我完全支持林工提出的三方协作方案。”
他稍稍停顿,转向争议最大的问题:“至于微弧氧化工艺,在座的很多人都在纠结值不值、能不能产生收益。”
“大家的顾虑没有错,它的局限性十分明确:只能处理阀金属基材,无法加工不锈钢。”
“颜色也只有黑白灰,而且是哑光,适配不了民用高端市场。”
“但是,这层陶瓷膜是从金属基材内部长出来的,几乎永不脱落。”
“耐磨、耐腐蚀、耐冲击,能承受极端温差,全面碾压常规工艺。”
“至于材质问题。”他掂着沉甸甸的红星表,“海内外消费者偏爱不锈钢的压手感,觉得越重越高级。”
“大家有没有想过,这种认知是怎么来的?”
“本质上,是因为早年机械机芯结构笨重、体积厚实,让大众形成了固化认知:厚重等于优质。”
“但从工业制造来讲,所有流水线产品,性能一致的情况下,重量和品质成反比。”
“我很清楚,上马微弧氧化,意味着我们要推翻现有惯性。”
“重新设计、重新开模、重新规划产品,甚至最后得不到民用市场的认可。”
“但在亏钱之前,请大家想清楚一个根本问题。我们8204厂的性质是什么?任务又是什么?”
场内人头攒动,有人低声说创汇增收;有人提及填补军费缺口;还有人说起安置转业军人、稳定地方就业。
“这些说法都对,但都不够全面。”李卫东的话掷地有声,“我们军工厂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任务,是造出品质过硬、性能稳定、经得起极端战场环境、扛得住实战考验的军工装备!”
“面对一项新技术、一项不能带来即时收益的技术,我们就要止步不前、故步自封?”
“难道我们掩耳盗铃的时候,境外的大学和实验室也会放弃研究?”
“只需要一百万,就能拿下这套前沿工艺。要我说,这笔投入不是太贵,而是太便宜!”
“我们非但不能拒绝,反而要坚定不移地砸钱投入、全力布局!”
他扫过参会人员,接着说:“在座的都是厂里的核心骨干,或多或少知道小金库的存在。”
“小金库的资金量,养得起这两个项目,也承受得起投产失利。”
“现在,大家举手表决。”
在厂务决策中,李卫东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人事、财务牢牢握在手里,他决定的事,厂里没人能推翻、更改。
“那就这么定了。”他靠着椅背,神色稍稍放松,“多层电镀就按林工的方案走。林工,表壳厂那边你来协调。”
“微弧氧化纳入厂区核心技术,我亲自负责。”
“至于新产品布局……”
他稍作沉吟,“在这两款表的基础上,迭代开发轻量化户外工具表。”
“表壳采用镁铝合金,整机性能对标海陆空潜全兵种、全野外作业场景。”
“参数由技术科牵头制定,标准只有一个:要么不立项、不投产,要做就做到国内顶尖、全球领先的水准。”
镁铝合金的密度不足不锈钢的四分之一,这就意味着,同体积的表壳减重超70%,轻量化优势极为夸张。
之所以没人用,是因为镁铝合金性质活泼,常温下极易发生电化学腐蚀。
但通过微弧氧化工艺,可以给镁铝合金穿一层永不脱落的陶瓷装甲,从根源上隔绝外界环境,彻底解决防腐问题。
对于任何一个兵种来说,装备减重是核心刚需。
从天上到地下、从海上到海下,每减轻一分重量,就能多携带一份物资。
当国际各大腕表品牌,还在通过打磨、优化结构,缩减机芯厚度时。
李卫东已经跳出行业固有思维,从基础材料入手实现整机轻量化突破。
或许,8204厂的机芯不是最薄的,但佩戴感受一定是最好的。
敲定全部技术细节和产品规划后,他带着全套资料和技术诉求,亲自赶往哈工大开展校企对接。
教研室的雷主任亲自出面接待,他看完资料,给出一个好消息:绝缘陶瓷层可以电镀。
方法很简单,通过化学镀镍增加过渡层,从而恢复表层导电性。
但坏消息是:工序极长,设备、环保、运维成本直接翻倍。
并且化学镀镍试剂产能有限、供给紧张,批量生产成本极高。
对于军工产品来说,不需要镀上闪闪发光的黄金,陶瓷层啥色就啥色。
但面向民用市场,尤其是女性消费群体,颜值、质感、装饰性才是核心竞争力。
她们不在乎功能多么强悍,只需要光泽透亮、外观华丽,如同钻石一般闪烁。
“小批量试制一批,民品不能按军品思路走。”
“行。”雷主任点头应允,“后续落地和调试,你直接和屠教授对接。他深耕铝镁防腐,是这一块的专项权威。”
“不过我提前交个底。”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们想用镁铝合金量产表壳,常规的冲压和锻造,基本实现不了。”
“为什么?”
“常温状态下,镁铝合金塑型太差,冷冲压极易开裂。至于锻造,刀头温度一旦上去……”
“会起火!”李卫东瞬间反应过来,镁本身就容易燃烧。
如果再加上铝,等于在厂区安置了一枚大号铝热炸弹,出问题是必然的。
“没错。”雷主任点点头,“实验室小批量制造,我们可以低速、低温,全程监护。“
“可一旦开启流水线生产,消防隐患根本压不住。”
“如果拿实心毛坯铣削,做出来的表壳倒是够硬够结实,可跟纤薄没一点关系。”
李卫东这才意识到,铝镁合金的坑比他想象得更多。
看似兼顾轻量化和高性能,但量产落地、工艺适配、生产安全,几乎全是坑。
153 好事将近
若非雷主任及时提醒,他恐怕要把这些坑全部踩一遍,才能明白冲压和锻造的致命缺陷。
“也就是说,不是镁铝合金不能民用量产,而是当前的工业手段太初级。”
李卫东望着窗外静谧的林荫小道,默默翻阅穿越前的知识和见闻。
“大压铸直接干两套……”
“都是买第三方,哪儿有核心技术?”
他忽然想起某段时间,短视频平台上的“核心技术论”。
那些伪人无视工艺配套,死咬单一设备不放。大脑皮层犹如被熨斗烫过,毫无系统性工业思维。
但也正是这些嘈杂的舆论攻击,让他对9100吨和大压铸技术记忆犹新。
他收回思绪,看向身旁的雷主任:“国内现在有大压铸技术吗?”
雷主任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稍加思索后说:“我不清楚。”
“铸造研究所的罗教授,应该了解这块的前沿。”
拿着介绍信后,李卫东立刻赶往铸造研究所登门求教。
铸造所的罗教授是高级工程师。他原先是炼钢的,后来转行专攻有色金属铸造。
在铝合金加工领域是行业内公认的顶尖权威,属于大佬中的大佬。
相较于罗工的扎实,他道听途说的高吨位、一体化成型,显得贫瘠又浅薄。
面对前辈,李卫东有什么说什么,全盘托出自己的构想。
罗教授听完,语气平和且专业:“李厂长,行业里确实在研究大压铸技术。但想要实现你说的效果,至少需要万吨级以上的专用压铸机。”
“先不说这类超大吨位设备国内根本没有。单论核心工艺难度,现阶段国内工业水平就很难突破。”
他条理清晰地指出两大致命伤:“首先,高压充型必然会卷入气体,导致铸件内部形成大量微孔。”
“其次,镁铝合金溶液高速喷射,飞溅风险极高。流水线持续量产,与切削没有本质区别。”
“目前行业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真空压铸。但是……”罗工轻轻摇头,“这套方案,现阶段不具备落地条件。”
“成本极其高昂。抽真空的核心设备、精密组件,完全被国外企业垄断。国内没有替代技术,根本解决不了。”
他翻着李卫东带来的产品资料和工艺需求,接着说:“你们要做的表壳,体积小、壁厚薄、精度要求极高。”
“而一体化压铸设备,适合航空航天大型构件,对你们来说属于大材小用。”
相比于李卫东重点调研的一体压铸,罗工更看好微弧氧化工艺。
他思索片刻,给出专业指导:“我建议你们采用挤压铸造技术。”
李卫东一边听工艺要点,一边低头记录。
挤压铸造和一体化压铸很类似,同样依托封闭式精密模具。通过机械加压的方式,让金属熔体填充型腔、一次性成型。
相较于大压铸,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半固态浆体。不需要液态高速喷射,配合长时间稳压保压,彻底规避微孔问题。
同时,全程低速密闭,粉末自燃概率大幅降低。
得益于此,成型铸件致密度极高、基材完整度远超常规压铸件。
成品综合强度、韧性、抗冲击性能,无限趋近锻造工艺,完全满足李卫东的需求。
“设备门槛很低,你们不用定制高端机型。”罗工想方设法帮他们省成本,“搞几台百吨级的四柱液压机,改造后就能直接用。”
“真正的难点在于模具。”
“你们的表壳对模具加工精度、全域热平衡性要求极高,几乎要达到国内顶尖标准。”
“说实话,我们没有成熟的薄壁制造经验。整套模具的浇道、排气……全部需要从头摸索。”
“成品要做到零缺陷,必须配备X射线探伤机、渗透探伤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