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工结合市面行情,简单算了一笔账:四柱液压机三万左右,加上改装费大概在4.5万。
“你可以去军区后勤问问,我估计有淘汰的老旧液压机。”
“至于高精度模具,我们所可以牵头设计加工,但成本不低。”
他开诚布公,如实交底:“最顺利的情况,模具费至少2万;不顺利的话,10万都打不住。”
李卫东听到价格,心中一震。
他知道开模贵,但没想到能贵到这种地步。10万?
这年头万元户都可以大吹特吹,十万可是真正的巨款,足以在四九城核心地段买一套四合院了。
察觉到李卫东的诧异,罗工耐心解释:“你要的表壳仅有1到3个毫米,属于极致薄壁结构。”
“这意味着成型过程中,模具全域温差不能超过正负5度。同时,尺寸误差必须严格控制在2个丝以内。”
“加工、修模、抛光周期极长,人工和试错成本居高不下。”
说罢,他静静等待李卫东作出最终决策。
罗工主动出手相助,不单单是看在8204厂的军工身份,更源于这项工艺本身的吸引力。
薄壁壳体、一模多腔、连续曲面成型,还要兼顾全域热平衡与微米级精度。
这不仅需要定制专属工装夹具,还需要用计算机进行数值模拟,整体攻坚难度极高。
越是这种行业空白、难度顶尖的硬核技术,越能勾起资深技术专家的钻研欲。
研究所也能借助8204厂的实验经费与产品需求、完成薄壁挤压铸造技术攻关,不但能填补国内空白,还能实现双向赋能。
“做!”李卫东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饺子都下锅了,还能差这点醋?
一事不烦二主,他当场敲定,工艺和模具制造全权委托给铸造研究所。
人家是有色金属铸造领域的国家队,设备齐全、技术深厚,专家都是业内顶级水平。
8204厂能以几万块钱的研发成本,请顶尖团队专项攻关,完全是捡便宜的好事。
放在欧美,没有几百万的刀乐,根本请不动这类研究所。
四柱液压机属于通用标准设备,军区后勤的库房里果然积压了一批。虽然都是退役的二手机型,但设备主体完好,机械精度尚可。
李卫东问了才知道,后勤对这些机器很发愁。
上级让他们盘活闲置资产、降本增效,可这些玩意除了卖给地方,根本没有出路。
一听说李卫东要用,直接让他赶紧拉走,一分钱都不要。
后续改造由军区直属工程队负责,严格按照罗工出具的专业图纸改装。
李卫东站在旁边全程观摩,盯上了几位手艺精湛、经验老道的老班长。
他们都是部队培养多年的技术骨干,实操功底扎实、临场调试经验丰富,属于实打实的稀缺技术人才。
等下一轮大裁军的时候,必须给老班长们找个班上。这种人才要是放回地方,完全是国家和部队的损失。
不到一周时间,几台普通的液压机便改造完毕,正式升级为挤压铸造试验机。
硬件设备落地,剩下的就是精密模具和试验原材料。
材料好说,兄弟单位有很多剩下来的边角料。造飞机、造导弹太小,但对他们来说刚刚好。
随着第二季度外销款项到账,厂里的小金库不多不少,也就多了五十万。除去日常运维,剩下的钱撑得起三大新工艺的研发、试错。
多层电镀、微弧氧化进展平稳,但挤压铸造进度远远落后。问题和罗工预料的一样,卡在模具上了。
高端模具钢要向上级申报,周期漫长;加工全靠资深技师,精度全凭经验。
每一次上机试模,都意味着完整的投产流程。每一次迭代,都是实打实的高额试错。
温度、压力、保温保压时间……每个核心参数都没有现成标准可以借鉴,需要团队从头摸索、反复调试。
攻坚前三周,哪怕微调一个参数,铸件废品的形态就完全不一样。
前前后后六十多炉试样,没能产出一件合格的毛坯。从头到尾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几乎把钱丢进炉子里烧。
财务科看着账单,血压很高、体温很冷。李卫东也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报废表壳发呆。
每一件废品,都经过探伤检测:气孔、缩松、冷隔……只要出现一种缺陷就要拆模修补,更何况一大堆。
铁柜里是堆着实验记录,墙上用红蓝铅笔标着每一炉的参数。
没有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协助,只能一遍遍试配方、调参数、做试样。
他们必须要从无数次的失败中总结规律,摸索最优工艺窗口。
步入九月末,东北大地的气温断崖式下降,更北方地区甚至飘起了雪花。
实验炉号进入三位数,团队彻底解决了气孔问题。挤压铸造的温控、压力、保压等核心参数,也逐步趋于稳定。
但是,车间始终拿不出一件合格的成品:要么表壳边缘有裂纹、要么曲面存在肉眼可见的缩松,始终达不到进入后续处理的标准。
看似不断进步,却始终没能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看不到尽头的微调,让车间里的气氛非常压抑。
李卫东作为全厂的主心骨,哪怕压力再大,也不能流露出半分焦虑和懈怠。
该上班上班、该筹备婚事筹备婚事;双方家长见了面,新房里也装了家具、电器。
眼瞅着都要十一了,还是没有好消息。
九月底的清晨寒意刺骨,李卫东照例第一个到车间,发现申师傅比他来得更早。
“没走?”他走上前,轻声询问。
熬了一夜的申师傅点点头,“昨天收工后,我捉摸参数应该没问题,可能是天气原因,所以又开了一炉。”
154 攻关克难
“天气问题?”李卫东抬头看向外面,有些树已经秃了,天气确实变冷了。
“下半夜气温太低,车间没有保温条件。”申师傅接着说:“送料过程太长,温度肯定不够。”
“所以我把模具温度提高了20度,保压时间额外增加了几秒。”
他把表壳毛坯递过来,声音沙哑:“你摸摸,还热乎。”
阳光斜斜落下,均匀地洒在壳体上,荡漾着细腻温润的光晕。
没有打磨、没有抛光、也没有微弧氧化,只有最原始的金属光泽。这种灰白色带着高压凝固特有的密实感,像一块未经雕刻的玉石。
李卫东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指尖轻轻摩挲着毛坯表面。
壳体光滑规整,没有此前反复出现的裂纹;肉眼可视范围内,近乎完美。
“我明白了。”他指着车间现场,“咱们车间没有恒温调控系统,模具也没有温控装置。”
“之前的参数,都是在夏天的环境下调的。入秋后环境温一降,实际加工中就会出现问题。”
“提高模温、延长保压时间,这个方向是对的,能解决环境温降低的问题。但是,”
“这种补救方式弊端很大。”他笑着说:“太不稳定、也太吃个人经验了,咱们厂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申师傅的本事。”
“恒温车间咱们搞不起,这样……”李卫东沉吟片刻,“先把这件毛坯送进探伤室,做全套无损检测。”
“如果金相达标、没有缺陷,我去找铸造所,彻底研究环境波动问题。”
工业用的X光机辐射极大,远高于医用拍片设备。即便探伤期间全员撤离操作室、依托屏蔽墙体进行防护,李卫东也不过去。
厂里负责探伤检测的,清一色是已婚已育的,属于重点保护的特殊工种。
每次上岗必须穿戴全套铅衣、铅围裙、防护面罩,全程佩戴辐射剂量计。不仅享有高额补贴,还会定期安排体检、轮换修养,最大限度降低辐射损伤风险。
等待片刻,底片洗出来了:铸件内部均匀致密,无气孔、无暗裂、无缩松,完全达到进一步加工的基材标准。
清晨到岗的车间工人、技术员陆续聚拢过来,围着那枚表壳议论纷纷。
申师傅喝着茶,神色淡然:“没啥特别的,就是把模子多烤了会儿、多压了会儿。”
“不是没啥特别的。”李卫东纠正道,“申师傅临时调整了两组关键参数,帮厂里解决了最后的难关。”
他在记录表底部写了一行字:炉号187,操作人申宝财,保压时间XX预热温度XX。
然后拿着相机,从正面、侧面、表耳三个角度,各拍摄一张底片。相关资料装订整合,一同归入专用牛皮档案袋。
挤压铸造的核心参数,更是绝密中的绝密,直接锁进铁柜最深处。
从第一套模具下料加工开始……到数十轮试模探伤……再到第一件全检合格,前后历经73天、耗费近十万元。
现在,8204厂正式打通镁铝合金腕表的全套自研生产体系。
哪怕十一婚期将近,李卫东依旧抽出时间跑去铸造所。
最后,他和所里敲定了一套方案:给模具加装固定式预热装置、建立季节工艺参数对照表。
随着挤压铸造工艺彻底成型,微弧氧化和多层电镀也进入实测阶段,这些工作由技术科负责推进。
研发重担终于落地,他终于腾出空闲时间,安心筹备自己与郝冬梅的婚事。
虽说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但婚前采买、宾客对接、流程排布……全被金月姬包圆了。
李卫东和郝冬梅无需费心操劳,只要婚礼当天人到位就行。
婚宴定在国营大饭店,一位长辈给他们当证婚人,兼顾军工单位和郝家的体面。
省城各级机关纷纷到场道贺,饭店里人声鼎沸,满是喜庆热闹的氛围。
李卫东穿着崭新挺括的中山装,牵着郝冬梅的手逐桌敬酒。
尽管他关系简单纯粹,但郝家关系复杂,两边的反差格外鲜明。
“别瞅了。”周蓉瞅着周秉义,忍不住低声埋怨:“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机会摆在眼前,你自己不珍惜的。”
“上学的时候你拒绝;毕业后又不够勇敢;到了兵团……哼,这一步步,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周秉义喝着闷酒,心绪复杂,却始终一言不发。
“也挺好。”周蓉忍不住说,“你这下断了念想,也不用天天被老同志耳提面命了。”
“你呢?”周秉义转头盯着她,“你别把你哥当傻子。你为什么执意回来当老师,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敢乱来……”
“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周蓉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执拗与倔强。
新房自打办厂那天起,李卫东就没住过。如今新婚燕尔,这陌生的屋子反倒生出几分温馨感。
虽说熟门熟路,但有证驾驶和无证驾驶还是不一样。
窗外黄叶片片飘落,今夜注定不眠不休。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郝冬梅拿着礼金簿,手里捏着铅笔写写算算。
李卫东望着阳光里她柔和的侧影,心中满是温暖,“在对账?”
“嗯。”郝冬梅点点头,指着其中一行,“你的一位战友送了两百块礼金,太重了。”
“我妈前几天特意叮嘱我,礼金要按规矩,多出来的要退回去。”
这年头,礼金虽没明文规定,但一般不超过五十元。两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李卫东不怎么在意这种事,轻轻把她揽在怀里,听她继续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