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军转民再民转军的路子。等整套工艺完全定型、成本可控,你们再采购。”
“说实话,我并不建议你们用镁铝合金。”
他开诚布公,毫不遮掩材料短板,“微弧氧化只是加了一层陶瓷膜,仅仅起到表层作用,没能改变基材的根本性质。”
“这种防护模式只适合民用场景,不适合严苛的军用作战环境。”
“而且,总后是不会允许陆海空各搞各的。”
“全军通用的制式军表,肯定要满足你们的轻量化要求、抗住海军的高盐雾、同时适配陆军的结实耐用。”
“综合所有指标来看,最理想的材料应该是钛。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再等等。好饭不怕晚。”
当前,钛属于战略级高端军工金属,全球产能被美苏两家完全垄断。小日子的低端海绵钛,仅能做化工部件。
相比之下,镁铝合金是这个时代军转民的最优解。产线投入可控、本地供应链完整,还没有外销管控。
产品拿到国际市场上,凭借轻量化、高工艺的优势,足以吊打同类民品,极其适合赚(骗)钱。
送走了空军的外协人员,他又迎来了周蓉。
“李卫东,我再买一块红梅表。”她坐在对面,把钱拍在桌子上,显得自己很有钱。
“没名额了。”
“不可能!”周蓉当即反驳,“普通职工没有也就算了,你既是厂长又是书记,怎么可能没有内部名额?”
“就算你公事公办,按照厂里规矩,两个帽子也有两个内购名额。”
李卫东无奈的笑道:“厂长加书记就很了不起啊。我戴再多的帽子,也只有一个脑袋。”
“内购名额按照职工绩效分数,统一排名分配。你找我,还不如去找办公室主任。”
“有些人买去自己用,有些人偷偷倒卖出去。这都是他们的个人自由,跟厂里、跟我没有关系。”
“你实在想买,等年底问问其他人。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的钱真的够用?”
“你不是说,你的工资还没卖茶叶蛋的高吗?”
被人一语戳破窘境,周蓉脸颊涨得通红,连忙转移话题:“那我现在多少分?”
“你又不是我们厂里的正式职工,充其量只是个编外协作人员,哪儿来的分。”
“周蓉不甘心,微微俯身凑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冬梅姐作为家属,总归有名额吧?”
“也没有。”李卫东摇摇头,“我要是让她戴上,金主任还不把我提溜过去耳提面命一顿?”
周蓉轻叹一声,心里也为他感到苦恼。
“你这处境已经算很好的了。”她宽慰道,“有些住在女方家里的男同志,跟上门女婿差不多。”
“在家里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有脾气,平日里出门见同事,都要提前报备。”
“冬梅姐愿意跟你搬出来住,你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李卫东静静地看着她,语气清淡:“现在的日子,也有我自己的坚持。换做旁人,早就屁颠屁颠搬进大院了。”
“行了,你也别想着走后门了。内销款肯定不在市面上流通,基本走单位采购。”
“你与其找我,不如找单位。话说回来,你要给谁买啊?”
“周秉义。”周蓉盯着他,说:“他明年结婚,女方是我学校的同事。”
“哦~”李卫东的声音在空气里打了个转,干脆利落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你!”周蓉咬着牙,又气又无奈:“你就没点心理波动,没点愧疚感?”
“我这人向来没心没肺!”他随口敷衍。
“哼!本来月底冬梅姐喊我去你家吃饭,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慢走不送。”
元旦,吉春飘起漫天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李卫东踩着雪,军大衣落了一层白。他站在外贸局的走廊里拍了拍肩膀,提着牛皮盒子往里面走。
墙上贴着欢度元旦的红纸,值班人员见了他都热情的打招呼。
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局长正在往茶缸里倒开水,桌上摊着没吃完的饺子。
“哟,卫东,元旦不回家休息,跑我这儿来了?”
“冬梅回娘家了,我懒得过去应酬,就跑来找你了。”
张局搬来椅子,笑了笑:“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往外推。”
“坐坐,吃了没,我让食堂给你弄点饺子。”
“正好饿着。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就喝了点水。”李卫东也不客气,把礼盒放在桌上。
“啥好东西?”
“给你备的新年礼物。”
“手表?”
李卫东摇摇头,“天天有人打电话找我要,你觉得我有多的?
“表壳的良品率和产量还在爬坡阶段,我也得给明年备货,根本腾不出多余的。你真想要,我给你弄几块不锈钢的。”
“都是尔滨表壳厂出的精品,冷挤压一体成型工艺,精度没得说。”
张局长指着他,忍不住笑骂:“你这个人,真是抠门到家了。”
“上百万的利润,一块好表都舍不得送。”
“我也难啊。”李卫东接过茶水,“这点利润要养厂子、要研发技术,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你说我能咋办?”
“至于表,给了这个不给那个,那不是得罪人吗?”
“得罪领导还好说,领导不跟我一般见识。但得罪领导的家属,我还有好日子过?
两人围着办公桌,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聊着明年的计划。
张局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卫东,你之前托我送给港商的样表还记得吗?”
“他们拿到后,特意找港岛的本地表行、制表行家看了看。最后给出的反馈,总结起来是八个字。”
“哪八个字?”
“这是震旦制造的吗?”
闻言,李卫东沉默片刻,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他忍不住哼笑一声,就应该断电、断水、断粮食蔬菜供给,饿死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唐先生在元旦前夕,发过来一封电报。”张局长说着拉开抽屉,逐字逐句念给他听。
“样品已送至坡县免税店试戴。终端客户反馈:外观不输日系高端腕表,佩戴体验优于瑞士同尺寸产品。建议尽快敲定巴塞尔参展方案,抢占海外高端市场窗口期。”
李卫东点点头,这份反馈还挺客观。既认可了新工艺的轻量化优势,也肯定了国产做工。
“唐先生说,300美元的离岸价是没有问题的。对于终端市场来说,产品极具竞争力。”
“我要的图纸和设备呢?”李卫东没有接话,反而一针见血的追问,“你回电报告诉他们,要是一拖再拖、半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我直接换代理。”
“不至于、不至于。”张局长连忙劝他,“我节后节后催催他们。”
“必须把压力实打实的传过去。”李卫东态度冷硬,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外贸合作、互利共赢,又不是让他们扶贫。”
“天天拖着不办,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想起那句质疑产地的话,心头的火气就压不住:“随口质疑是不是本土制造,纯粹是惯出来的毛病。”
“老子把原子弹摆他家门口,你看他敢不敢这么问。”
张局长尴尬的赔笑,心里十分认同李卫东的看法。
有些港商确实带着有色眼镜,习惯用鼻孔看人。他常年对接外贸,也不喜欢跟对方打交道。
只是体制内讲究圆滑稳妥,没人会像李卫东这般硬气,拿大国底气怼回去、直面硬刚。
他也理解李卫东的不满。双方合作小半年了,一片纸都没见到,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157 我娘家多啊
“远洋海运本来就比较慢,眼下先等等吧,说不定东西在路上。”张局长只能这么安抚。
“一定要让他们抓紧时间,不能无限期拖延。”李卫东一口一个饺子,顺势问道:“对了,那个巴塞尔展会是什么?”
穷玩车富玩表,丝玩电脑。
穿越前,他偶尔去图吧、卡吧潜潜水,眼睁睁地看着奸商炒显卡、炒硬盘、炒内存,搞得配电脑都要精打细算。
什么巴塞尔展会,他压根没听说过。
“就是欧洲钟表珠宝博览会。”张局长给他介绍,“不久前刚改的名字,现在叫巴塞尔钟表珠宝博览会。”
“今年是独立办展的第一届,全球钟表业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展会上。各大品牌、经销商、采购商……”
李卫东没太注意张局长后面的介绍,反而在心里盘算瑞士人独立办展的原因。
眼下正值瑞士表和日系表贴身厮杀的关键期,这场博览会很可能代表着未来全球制表行业的风向标。
他们厂如果带着石英表参展,究竟是帮小日子的忙?还是应该捅小日子一刀?
“这么高级?”李卫东轻笑一声,神色松弛、毫无怯意:“那咱们有资格进去参展吗?”
“不存在能不能进的说法。”张局长的声音陡然变得霸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了个圈:“卫东,你知道我管外贸多少年了吗?”
李卫东没有接话,暗暗猜测可能四五年。
“从72年入行接手外贸,到现在整整十年。”他转过身,眼神带着感慨与复杂:“这十年里,我经手过无数国货,为国家换回了大量宝贵的外汇。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从没有一件产品,能让港商说出‘这是震旦制造的吗’。”
“你觉得这话是羞辱,但我觉得是难得的表扬。咱们两个之间没有对错之分,只是身处的位置、经历的行业困境不同。”
“之前你推红星表的时候,埋怨我们外贸端不肯松口,不让你们定高价。”
“可你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这么多年来,国内出口的大多是手工艺品、农副产品。”
“轻工业产品质量差得惊人,在国际市场上只能低价销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底气、没有资质,去给国产工业品定高价。”
“但现在不一样了。8204厂的产品质感、性能,毫不逊色于国外大牌,自然能立得住,卖得上高价。这个展会,我们必须去。”
张局长眼中透着一股久违的、明亮夺目的光芒。
“这是参展申请表,你拿回去填好。”他认真交代细节,“可行性报告、技术鉴定书、工艺检测报告……配套资料要准备好。”
“我们外贸牵头,跟你们后勤联合汇报,争取在二月初拿到最终审批,年前准备好展位和参展物料。”
李卫东心里颇为吃惊。
冷战期间的国际顶级展会门槛极高,远非后世那些阿猫阿狗的展会可以比的。
巴塞尔这种全球顶尖钟表展,境外参展邀请函更是一票难求。
按照惯例,国内名额基本被申城、津门等老牌表厂垄断,根本不会给新厂竞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