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展费用你们不用操心,我从省外贸的专项创汇经费里调剂列支,不用你们厂承担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有一点,你必须心里有数。”
“巴塞尔展会的规格,不是广交会那种路边摊可以比的,也不是香港钟表展的区域性质的。”
“那是全球钟表行业的顶级擂台。你的产品要摆在全世界采购商、制表巨头面前,正面对标瑞士高端机械表、日系轻工石英表。”
“在那种舞台上,只要一块参展样品出现工艺瑕疵、外观缺陷,就会被无限放大。”
“不仅仅是你们8204厂的口碑受损,整个国内的轻工钟表行业,都会受到牵连。你想清楚其中的分量了吗?”
“压力真大。”李卫东深吸一口气,语气铿锵有力:“张局长,你放心吧。我就是用牙咬,也要从他们把持的高端市场,硬生生撕下来一块份额。”
“你等着我们凯旋的好消息吧。”
“好。”张局长端起茶缸,隔空举了一下,“那我就等着,看你在瑞士人的地盘上插一面红旗。”
李卫东走后,办公室里只剩张局长一人。他解开礼盒,拿出糕点慢慢咬了一口。
回想两人初次打交道的时候,为了40美元的离岸价争得面红耳赤,官司从地方打到部里。
谁也没能预料到,短短一年时间,这小子就把定价抬高到了300美元。不但如此,还要去巴塞尔打阵地战。
他倒掉茶缸里的残渣,重新沏了一杯,对着窗上凝结的水汽看了很久。
“这小子,真刚想也真敢干啊。”
哪怕有外贸局全力推荐,最终能否拿到宝贵的展位名额,依旧还是未知数。
李卫东拿着推荐表,第一时间在厂里开了全厂骨干大会,把出国参展的事通知下去。
消息同步下发到相关配套厂,严令要求所有协作单位,本次参展样机的所有零部件必须精益求精、零瑕疵交付,全力保障参展样品品质。
在整个江辽省范围内,8204厂几乎没有任何竞争阻力。
吉春钟表总厂底蕴尚可、民用产能也不弱,但对比他们,无论产品价格、技术含量,还是政策扶持,都存在全方位差距。
如果玩其他的,李卫东不介意找老岳丈当裁判。
想要出国参展,还要拿到贸促总会的官方背书和推荐文件。
李卫东亲自带队,联合军区后勤、省外贸组成联合汇报小组,专程奔赴四九城做专项汇报。
与此同时,国内钟表行业收到消息,无不哗然。
一个军转民的新厂、入行不足两年,居然要代表他们去瑞士参加顶级展会,问过他们的意见吗?
老牌大厂各个气得嗷嗷叫,纷纷主动申报,参与遴选竞争。
四机部一看,索性召集所有报名企业进京集中评审。择优筛选参展主体,杜绝推荐和人情问题。
李卫东收到通知,忍不住吐槽:“一群玩统机的,也好意思出国参展?”
他知道四机部在偷偷拉偏架,毕竟8204厂不算正经的钟表厂。
他们厂的对外资质是特种设备精密加工,主营技侦设备、极地观测设备。
只是在军费削减、大裁军的大背景下,不得不缓缓,先搞点石英表创汇赚钱。
在四机部眼里,8204厂属于别人家的孩子,挂靠在自己名下。申城、津门表厂,才是自己的亲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李卫东在四九城能跑动的空间更大。五机部、国防科委和工办,都是正儿八经的娘家。
既然大家要统一评审,他先找娘家人拿推荐材料。
多重军工体系资质、多部门背书,足以对冲轻工部门的行业偏袒。
李卫东带着厚厚的汇报材料,径直走进专项评审会议室。
去年红星表内销很少,但火爆程度毋庸置疑。很多人通过南方的灰色渠道,把外销款搞到国内卖。
再加上他和外贸口吵架的事,参与评审的领导和专家都知道他们厂。甚至有些人私下佩戴的,正是8204厂的红星表。
李卫东最后一个汇报,排在前面的是国内钟表行业的龙头:申城、津门、羊城,还有丹东的孔雀。
这四家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更是四机部一手扶持起来的行业标杆,人脉、资历非比寻常。
往年的参展名额、技改补贴,从来都是几家内部轮转,更没有被人插队的先例。
现在,不但被人插了,还是军转民的跨界新厂插进来的。
尤其大家内卷降价的关口,8204厂倒特立独行,只搞外贸、只搞高端,这不是显得他们碌碌无为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把李卫东这个圈外人挤出去。
张局长托部里的老关系,提前拿到了评审名单和汇报顺序。
他特意提前告知李卫东:“我给你打听好了,你最后一个出场汇报。”
“不是压轴的意思。”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厂资历最浅、入行最晚,能参加评审就是破格推荐、特例扶持了。”
上海表厂的代表姓郑,年过半百,一身中山装熨帖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
李卫东扫了对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这头发梳得非常亚索(爷叔)。
他第一个发言,声音洪亮:“瑞士人的展,我们上海不能不去。”
听听,这就是老牌表厂的底气。
在对方眼里,出国参展从来不是争取来的机会,而是老牌龙头应有的席位,更是旁人不得僭越的禁地。
“去年广交会,我厂成交的外销订单、货值规模,稳居全国钟表行业前列,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同行。”郑代表语气沉稳,字字透着老牌大厂的优越感。
“在统机时代,我们上海表厂牵头定型,为全国提供通用机芯标准……”
话音未落,四机部的领导打断了他的铺垫:“直接说重点,申城厂去年整机出口,创汇额是多少?你们去瑞士参展,参展样品是什么?”
“外销主力是专供出口的春蕾牌统机,全年出口额折合一百八十万美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全部经香港客商分销,面向东南亚和港澳市场。合作渠道稳定,销路常年不愁。”
他见领导脸色不对,连忙补充:“我们厂主要保供国内,出口量并不大。”
“本次申报参展样品,依旧是我厂成熟的统机机械腕表……”
李卫东听得心里直摇头,石英风暴席卷全球,你竟然毫无反应,比瑞士人还迟钝。
机械表做得好也就罢了,但统机是什么鬼?三问呢、万年历呢、陀飞轮呢?
你就算是四机部的亲儿子,领导也不能让你这样出去丢人。
“我们坚持传统冲压、锻造制表工艺,不靠花哨轻量化外壳、电子机芯博眼球。”
“钟表行业拼的是机械制造基本功,靠标准化成熟产品。”
郑代表侃侃而谈,话里话外针对某厂某人。
“反观市面上新式腕表,工艺路线新、配套产业链不完善。海外市场能否长期接受、品控是否稳定都存疑。”
“贸然代表国家出征顶级国际展会,风险太大,容易折损国货整体口碑。”
158 事实胜于雄辩
其余表厂的发言口径,基本和上海厂如出一辙:主打资历深、量产稳,暗中否定新式工艺的可行性。
就连同为东三省的丹东表厂,也忍不住借着发言阴阳。
“我们厂建厂二十年,出口创汇稳居全国第一梯队。巴塞尔这事儿,我们不是凑热闹,而是想为民族工业争口气。”
“这个展不是广交会,也不是友谊商店的橱窗,而是瑞士人的地盘!”
“咱们中国钟表业往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求稳、务实、循序渐进,容不得半点冒进和噱头。”
“绝不能为了个人出风头、博虚名,把全行业几十年攒的口碑搭进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瞥向正襟危坐的李卫东,针对性不言自明。
众人没把话挑明,但在场列席的领导、代表,个个都是体制内摸爬滚打的老人,没人听不出弦外之音。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军工厂凭什么抢食?论资排辈轮得到你们吗?一个新厂,做了几块表,就想跟瑞士人、日本人抢台面,配吗?
你出口量多少?创汇多少?免税商店卖过吗?质检标准、工艺标准写了多少页?……石英表算表吗?
还没轮到李卫东发言,会议室的气氛已经从评审变成了行业保卫战。
各家的汇报材料句句客观、字字针对,全方位否定8204厂参展的资格和合理性。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体面,这是部委正式评审场合,不能跟这群老登一般见识。
终于轮到8204厂汇报,李卫东缓缓起身的瞬间,嘈杂的会议室骤然一静。
这是体制内最典型的沉寂,无关尊重认可,纯粹是审视与好奇。
他没说什么高大上、概念化的事,只是将提前备好的新款样表传递下去。
航空级镁铝合金外壳、军工级微弧氧化工艺,搭配象牙白真丝表带,重量感、舒适度全方位碾压所有传统钢制机械表。
在座的都是行业里的老人,对表的结构了如指掌。只需上手掂量、观察,便能看清双方的代差。
全场依旧无人出声,只是各家代表脸上的神色从傲慢变成震惊、从轻视变为错愕。
但是,差距不意味着承认。
李卫东展示着幻灯片,逐页介绍工艺图谱、材料参数和检测报告。
实打实的数据、实打实的报告和台账,用铁一般的文件告诉他们:事实胜于雄辩。
不止如此,他还对标瑞士、日本等主流高端女表。从整机重量、壳体硬度、走势精度进行全方位横向比对,展示国产新工艺的国际竞争力。
“台钟内部的三时区切换电路,已完成三千小时通电老化测试,温湿度感应模块已通过标定。”
“目前高清液晶屏无法国产,现阶段只能依靠进口配套。”
“但我厂正和774厂对接洽谈,合作落地液晶屏产线。”李卫东故意提起这件事,希望在座的领导往前推一步,“目前对接进度,正向着积极、乐观的方向推进。”
“8204厂始终坚持国产自主、本土采购,与配套工厂协同发展,早日追平、乃至超越国际先进水平。”
相较于固守传统机械表赛道的老牌厂商,8204厂技术储备充足、产品矩阵完整:镁铝合金专攻高端市场,售价超出国产传统腕表两三个层级,成功跳出低端、低价、内卷的死亡赛道。
汇报尾声,李卫东把幻灯片翻到底封,那里只印着一行字:我们不是来抢生意的,而是替大家路的。
部里领导当即开口:“你们厂去年创汇多少?”
“我厂去年仅红星表一款产品,外销八万八千只,统一离岸价40美元,全年创汇352万美元。”他应答沉稳,声音不徐不疾。
此言一出,会场先是死寂,然后变得嘈杂起来。
国内中型标杆表厂,全年创汇也不过两百多万。上海龙头厂更是没超过两百万。
8204厂以不足十万的小众产能,创汇成绩直接断层领跑全行业。
“我说去年他跟外贸吵什么,东南亚是真不赚钱。”
“说得容易,让你们厂去北欧卖,能卖出去吗?”
领导们对视一眼,遗憾于8204厂不是四机部的亲儿子,而是隔壁部委挂靠过来的。
不过,在当前全国钟表行业内卷、疲软的大环境下,这份含金量十足的创汇成绩,确实是四机部最拿得出手、最亮眼的政绩。
更是他们敲打一众老牌表厂,故步自封、低价内卷的最有力的鞭子。
不少代表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场所谓的评审会,从一开始就不是遴选,而是把他们喊来挨批反思的。
人家一个军转民小厂,全年不过十万产能,创汇能力却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