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所有能证明个人身份的物品,包括工作证、军官证、单位介绍信,甚至印着部队番号的搪瓷缸。
不许透露单位、职务,不许透露培训地点、内容、参训人员,不许使用个人笔记本。
所有学员统一配发带编号的专用笔记本,课前发放、课后收回锁柜。除了教室,无论在宿舍,还是在路上、食堂、厕所,一律禁止相互讨论培训内容。
测验做完由保密员收走试卷,不许留存任何写有技术数据的纸张,哪怕是一张草稿纸。
总之一句话:课下不留字,课上靠脑子。
“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身份暂时清零。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不许搞特殊化。”
通信基本被隔离,培训期间原则上不许打电话、会见外人。除非出现重大变故,经过特批才行。写信只能写固定内容,交由保密室拆封审查后再统一寄出……
说完通信纪律,教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那几个年轻参谋交头接耳,显然彼此认识。
李卫东倒没什么反应。拖坦克那会儿,全团通信直接管控。别说写信了,连电台开机都要掐着秒算。只要能定期给家里寄信,他就没什么问题。
他忽然想起当年上过的一门形势与政策课。授课老师是某军区来的少校,课堂纪律就是正常上课纪律,但课堂小故事不少。
其中一个小故事,他至今都记忆犹新。某军校内部研讨航母可行性,屋里坐满了参谋和专家。
谁都没注意,混进去两个本校学员。会还没开到一半,两人就被带走了。
调查结果确实是误入,甲单位以为是乙单位的,乙单位以为是甲单位的。两人也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保密会议。
可既然已经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就不能再放出去。毕业后直接安排留校,哪儿都不能去,直到航母服役那年才正式脱密。
李卫东不记得少校后来说了啥,他想起这个故事就忍不住嘀咕:这真是留校的好法子。
苞米干事呵斥一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课堂。
“活动范围仅限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没有干事签字的请教条,一步都不能迈出去。”
周末不放假,因公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严禁在地方商店逗留,严禁和群众搭话。
编制被故意打乱,人员交叉混住。李卫东进宿舍一看:四人间,比他读本科的时候条件好多了。
其他三人:一个年轻参谋穿得板板正正;一个蒙古汉子在屋里看来看去;还有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军官。
培训期间作息很严,军容、内务也是统一标准。起床、出操,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扔了好几床被子。
“不合格,中午在走廊重新叠。”
他们宿舍被扔了两床被子,李卫东和巴图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撅着屁股重新叠。
李卫东的被子叠得一塌糊涂。没办法,他加入兵团那会儿正挨着珍宝岛,新兵培训都没做完。
团部搬家后,也没人管这种事,他自己更没这根弦。每天随便叠叠,看得过去就行。
第二天,被丢被子;第三天,被丢;第四天,丢……巴图握着拳头蹲在走廊上,恶狠狠地瞅着背着手巡来巡去的队长,眼睛里快喷出火星子了。
李卫东见他眼神不对,手上动作没停,低声提醒:“你可是被单位推过来的,别丢人。”
“呼!”
巴图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连同火气一块儿咽回去,埋下头继续跟那团软塌塌的棉被较劲。
两人笨手笨脚的样子让室友看不下去了,如果最后只剩他们宿舍还没过关,那就太丢人了。
“被子不是这么叠的。”中年军官笑眯眯的蹲下来,伸手把李卫东的被子摊平,用手掌压出两道笔直的褶痕,“棉花要先压实,三分叠七分整。”
他说自己叫周建平,工作单位、干啥的,一个字都没说。脸上笑容像一堵精心砌成的墙,对谁都客气,但你永远看不清墙后面是什么。
年轻参谋叫王学文,入伍早又赶上政策红利,被送到哈军工学习通信。学了三年时代原因肄业,目前在某部队技侦处。
巴图是蒙东边境的牧民兵,没学过任何通信理论,但知道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通信距离。
他汉话说得慢,写笔记对他是体力活,简直比骑马挥刀还累。但空间感极好,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说对方向。脑子里好像有磁石,跟人形指北针一样。
李卫东也没隐瞒来历,“建设兵团来的,高中毕业,记性好点。”
周建平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王学文却有些震惊。他偷偷找战友打听了一圈,最后发现,整个培训班只有他们两个的来历这么“奇特”。
“一个是种地的、一个是放羊的,跟得上学习进度吗?”王学文忍不住嘀咕。
“学文,我看是故意这么分宿舍的。那个周建平一看就是保卫部门的,你平时说话注意点。”
前两个月主要是基础课,把类似李卫东、巴图这种“外行”拉到能听懂的起跑线上。课程排得密密麻麻,苏军通信体制介绍、电码抄收、报务员手迹识别、测向定位……
老周擅长电码抄收,每分钟能做到120组。摩斯电码1组4个数,120组就是每分钟抄收480个数,几乎是边听边写的状态。
他们问老周是怎么办到的,老周说很简单啊。
068 各有天赋(求追读!)
耳朵听一组、手里写一组、脑子压一组,不就行了?
全程零中断、零失误、零疏漏,属于非人类中的非人类。一般人别说听写,你让他抄都能抄错。
老周还很谦虚的表示,一般一般,军区第三。
李卫东勉强合格,只能稳定在每分钟100组。王学文每分钟八十组,被划进不合格一栏,跟老周差了将近半个报社。巴图最差,他从来没超过50,属于新手刚入门。
每次测验完,他都会死死盯着自己那张错误率奇高的记录纸,然后默默戴上耳机继续练。
不过在报务员手迹识别上,巴图很有天赋。每个报务员按电键的节奏、力度、间隔都不同,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巴图还能听音辨人。听一段陌生电报,就知道报务员是谁。即便在干扰环境下,依然能认出来。甚至对方故意改变节奏、伪装力度,在他耳朵里也没用。
有时候,他甚至会说:“这人今天心情不好,按得比平时重。”
如果说抄收速度还能勤学苦练,那手法识别基本靠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玩意儿强求不得。
“果然,能被选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李卫东暗暗感叹。
旁边的王学文有些沮丧,他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我是动脑子的,我的长处不在这儿。”
然后,理论考试他就被李卫东碾压了。李卫东的记性不是好,而是过目不忘。
第一阶段培训结束的时候,王学文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间宿舍里,没一个省油的灯。李卫东和巴图,一个种田一个放羊,那都是给外界看的伪装罢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默默决定明天早起半个小时练抄收。
生活上,王学文也悄悄把自己的傲气收了起来。吃饭时也不再和老同学聚在一起,而是端着饭盒主动凑过来。
巴图有时用磕磕绊绊的汉化讲草原上的事,他偶尔插两句嘴。四人之间的称呼也从客气生分的同志,慢慢变成了老周、学文、巴图、卫东。
六周的补课终于结束了。教员难得发了一次善心,给了半天休息。
宿舍另外三个约着去街上转悠,李卫东没去,转头又钻进了阅览室。虽然每天都要听新闻广播,但有效信息很少,完整版还得看报纸。
军区阅览室比师部那间大得多,国内各类报刊都有,甚至还有《参考消息》。
李卫东拿着报价,手指从标题上缓缓划过:“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北京……”
人民日报头版,登了巨幅会见照片和长篇报道。虽然同版面还有其他国家的乒乓球代表团,但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一目了然。
翻开画报,上面还有美运动员游览长城、参观故宫的照片。阳光很好、砖墙很旧,故宫这座破院子还没翻新。
有的报道配着社论标题:“革命外交路线的伟大胜利。”
“在看报纸?”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卫东没有回头,立刻转身敬礼:“首长好。”
参谋长走到他面前,拿起他刚才翻的画报。随手翻了翻,目光从画报上投过来:“怎么样,有什么心得体会?”
“这是我能说的?”李卫东暗自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的说:“课程很充实,学到了很多知识。”
“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跟其他学员比起来,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参谋长盯着他这张滔滔不绝的嘴,又想起三师师长那句评价:这小子有点滑头。
明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课程,偏偏搬出思想汇报那一套。所有回答滴水不漏,每个词句语气都在正确位置上,标准到不能再标准。
但是,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滑头了,这是非常滑头。
“讲完了?”
李卫东点点头,表情诚恳得像刚交了一份满分答卷:“我会继续加强学习。”
“嗯。”参谋长把画报搁桌上,打算走了。
“首长,能问个问题吗?”李卫东忽然开口。
参谋长放下抬起的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什么问题。”
“明年能请探亲假吗?”李卫东站得笔直,“我离开家的时候,我哥还没结婚。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
参谋长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报。长城上,美运动员的笑脸十分刺眼。
他把目光收回来,只说了句:“不要放松。”
“是!”李卫东鞋跟一并,沉声答道。
相比于前两年,今年的战备状态已有所缓解。边境部队的战备状态已从“临战型”转变为“常备型”,除去一线边防哨所、特殊冲突区域,后方部队正逐步恢复正常休假、轮换制度。
这些战士大多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远离家乡,在严寒的边境线上一待就是数年。类似李卫东这种基层骨干,更是常年钉在值班表上,节假日基本不休息。
参谋长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按铃叫来机要秘书:“把今年关于美国的社论和新闻全部调出来。”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去保密室取合订本。
他绝不会把一堆散乱的报纸扔在首长桌上自己先看一遍,把相关版面折好角;重要的篇目另外剪下来,按时间顺序贴进剪报簿,页边用铅笔标上日期和版面。
尽管早就看过相关文件,心里也有准备。但是,当那些标题一行行码在眼前,从“打倒美帝……”到“美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参谋长还是能感受到风向变化之剧烈。
“把六八年以后的全找来。”参谋长翻着剪报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是。”秘书不敢多问,转身出门,又叫了两个人帮忙。
三人在保密室里忙到深夜。把几大本合订册拆开、分类、剪贴、标注,屋里只听见翻纸的沙沙声和剪刀的咔嚓声。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参谋长看完最后一篇报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翻开台历,轻声说:“没有意外情况,明年春节可以准探亲假。”
新阶段的科目更难,也更接近技侦的核心:通信量分析、频率规划与反侦察、密码基础与破译思路。
授课教员说,这些课程的目的是让他们能跳出报务员的业务范围,从情报分析的角度去审视每一段截获的信号。
苏军用的是高级密码体系,对他们而言,破译密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可以通过密文特征报头格式、加密深度、发报频率、收发双方电台手迹,判断一封电报的等级和类型。
有时候,加密电报本身就是一份情报。
完成第二阶段课程,他们终于能离开教室,进行实地作业了。
巴图兴奋了一晚上,熄灯后还给他们讲草原上的战斗故事:怎么在风雪里追踪敌方小队、怎么靠马蹄声判断是敌是友、怎么在零下四十度把枪捂热了再扣扳机……
李卫东和老周不受影响,该睡就睡。可王学文不行,他睡眠浅不想听也得听。第二天早上出操,他们两人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队列里。
069 专机抵京(求追读)
跟巴图想象的不一样,实地作业没有真刀真枪,全是看不见的电波。耳机扣在脑袋上,信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被干扰压得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