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在复杂的电磁环境里,抄收指定电报;还要在重叠的信号里,迅速判断哪个是“苏军”指挥网的主台、下属台,哪个又是放出来的诱饵。
作业过程贴近实战。你抄漏一组数字,在前沿就意味着一条命令没收到,或者一条情报漏掉了。
李卫东实践经验丰富,这种环境他可太熟了。去年在江边实测,苏军的干扰机一开,耳机里全是鬼哭狼嚎。他适应起来比谁都快。
老周靠经验和手速、巴图靠天赋。
理论培训阶段,大家要帮巴图;现在实操作业,轮到他们帮王学文了。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属于纯粹的学院派,压根没有实践经验。
让他架个天线,都要在心里算一遍再动手。要是实战情况,早就被班长一脚踢飞了。
实地作业刚结束,李卫东在走廊被拦住了。
两张陌生面孔,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表情像冰块一样。两人一前一后,让他走一趟。
李卫东一脸懵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又被举报了吧?
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事。
“没有啊。”
到了屋里,对方亮明了身份,李卫东愣住了。他们不是军区保卫部,而是四九城来的军管会专案组。
他手搓的第一台跳频原型机,在四九城丢了。不是丢在仓库角落找不着的那种丢,是被苏联鼹鼠从研究所里弄了出去。
院里亲自批示:不惜代价追回设备、彻查内鬼绝不姑息。
东直门周边所有路口全部封锁。联苏大使馆被民兵和公安围得铁桶一般,进出车辆一辆一辆查,人员一个一个验。
与此同时,所有边境口岸、机场、火车站同时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严查所有出境人员和货物,出境货物的开箱率提到百分之百。
但是,大使馆享有治外法权。根据维也纳公约,那道门他们进不去。一旦闯入脖子右拧的大使馆,可能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
(脖子右拧:for the union.)
李卫东没去研究所参与研发,一直待在建设兵团沉淀。他和四九城隔着十万八千里,按理说失窃案跟自己无关。
即便如此,专案组还是来了。
团部宿舍、军区宿舍被彻底搜查,所有信件、笔记、书籍被全部调走,一页一页的过。
即便笔记本边角上随手画的电路草图,也被拍了照,编号存档。
脖子右拧在外交上矢口否认,莫的斯科发言人在镜头前双手一摊,声称:“没见过什么叛逃人员,也有收到什么设备。你方丢失设备,与我方公民无关。”
那语气无辜的,像是从没碰过边境线上任何一根界柱。
“CNMD,这不是废话吗?”李卫东握着专案组递来的材料,心里忍不住低吼:“谁不知道偷设备的是鼹鼠,有本事把人交出来啊!”
除非能从源头拿到情报,否则很难查出来鼹鼠是谁。
专案组组长问他设备的安全性有多高,李卫东思索片刻,说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如果你问的是保密安全性,那不高。唯一有价值的是工程设计方案,还有军工所后来加上的伪随机码发生器。”
“但是,这些东西不需要原设备。拍几张照片……甚至不用拍照,通信工程师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换句话说,设备离开保密单位的那一刻,就可以默认已经露干净了。
作为发明人,李卫东的判断非常重要,彻底改变了专案组此前“追回原型机就能止损”的想法。
组长合上文件夹,当场叫停问话。他带着笔录和李卫东,连夜登上运五专机。
螺旋桨卷起的风灌进机舱缝隙,发出低沉的嗡鸣。李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跑道灯光在机翼下飞速后退。
总参作战室,长条桌上铺着白布,茶杯摆了一排,墙上挂着巨幅作战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红色箭头从毛熊境内指向震旦,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从西到东的边境线上。
最近一次更新就在两天前,毛熊增兵十个师,其中有三个是配备步兵战车的摩步师。江对岸正在进行军事演习,他们试图通过军事手段向震旦施压。
短短几分钟内,作战室里就坐满了。
此外还有科工、专案组组长、隐蔽战线的领导……
这些大领导,李卫东都不认识。有些只听过名字,有些名字都没听过。
最值得他在意的,是穿中山装那位领导同志。
他年龄有些大,文质彬彬的,但眼神很锐利。
李卫东让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再慢慢吐干净。几个循环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向军委扩大会议做了技术说明,并被情报部门要求再次确认技术损失评估。
之后,相关科研院所的专家教授做了更详细的补充和论证。
大家的结论都很一致,包括设备发明人也承认,设备原型的技术含量不高,甚至有些笨。
八个固定频点,每秒二十跳,放在实验室里只能算原理样机。但它的工程设计很有参考价值。苏联人拿到它究竟会怎么发展,需要苏联自己的军工院所回答。
李卫东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但没说出口:设备到了莫斯科,差不多就到了华盛顿。
“设备核心不在于跳频,而在于伪随机码发生器。”他重新开口时,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跳频技术的原理是固定的,但伪随机码发生器,决定了跳频序列的不可预测性。”
“在硬件不变的前提下,只需修改伪随机码发生器的逻辑电路,就能让收发双方的跳频序列进入一套全新的、与之前完全不重叠的跳频模式。”
“工厂生产的设备不用销毁、产线不用推倒重来,只需修改几条飞线的走法,苏军就什么也听不见。”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充满新意的比喻:“硬件不变,软件重构。”
院里秘书不由得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如果重新设计硬件,画图、制板、测试,至少要六个月。但是改逻辑电路,只需要改三根线。一个熟练的电工,10分钟就能改好一台。
实话实说,他的原型机纪念意义大于实战意义。苏方不惜动用高级、甚至特高级鼹鼠,绝对亏大了。
培养这种级别的潜伏特工,周期通常超过十五年。此人还能在京中核心区活动,并成功盗走原型设备,极有可能是解放前就打入的。
这种拥有完整掩护身份的“沉睡者”,级别很高。一旦激活,意味着整条情报线全部报废。
可他偷错东西了,李卫东的跳频原型机跟苏联意义上的原型是两回事。
苏军的原型意味着核心参数已冻结、定型量产在即。只要上了产线,甚至未来一百年都不会变。
可他们这边,即便是总参已经定型的设备,研究所那帮人还在没日没夜地优化,改一版出一个样。
仅李卫东了解到的,辽沈军区手里的跳频设备就不下三种实验型号:一体机、外挂适配器、车载……
会后,李卫东站在走廊角落抽烟。总参里走来走去的都是首长,一个个战功赫赫,他也只能抽根蝶花压压惊。
一阵脚步声朝他走来,李卫东立刻把烟掐灭,转身立正。
“首……”
“喊我周秘书就行。”
070 我在斟茶
李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周秘书。”最后三个字,他的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
周秘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你刚才讲硬件不变、软件重构,具体讲讲。不用拘着,可以畅所欲言。”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让他讲这个。可现在又接触不到计算机,只能用别的方法举例。
“报告,我能打比方吗?”
周秘书点头。
李卫东想了想,说:“教授说原型机像八音盒一样死板,但只要换了滚筒,播放的曲子就会改变。八音盒的外观、结构就是硬件,滚筒上的小铁柱就是软件。”
周秘书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问:“你这些想法,在兵团的时候琢磨的?”
“是。”李卫东硬着头皮说,“知识要和实践结合,要和劳动结合。”
周秘书眉梢微微翘起,随口一问:“你们从城里到兵团,生活上还习惯吗?”
“报告,学习好、业务好、吃得好、睡得好,都挺好的。”他立正答道。
这是他的客观、真实的体验,至于过得不好的、偷鸡摸狗的、被老乡抓起来送到知青办的,关他什么事。
周秘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李卫东没来由的冒出一句:“那个,往后……我能给您写信吗?”
对方没有回答,看了李卫东几秒钟,目光也不严厉,像是在掂量什么。
“写什么?”
李卫东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写什么。眼睛往上寻摸了半天,硬着头皮说:“不知道。”
周秘书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他听过无数人找各种理由,但“不知道”绝对是头一回。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比刚才平淡:“你要是有技术上的想法,写下来,可以让转给我。”
京中对窃密案的定性、优先级、处理方向,随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最终形成技术止损第一、外交反制第二、内部追责第三、放弃追回设备的核心策略。
李卫东也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一级戒备之上的特级戒备。
走廊里五步一岗,进出任何一道门都要双人查验签发的通行证,甚至上厕所外面都有人等着。
总部的通信兵部门下发特级绝密电报,命令全国所有边防部队、一线作战单位,立即停止使用跳频实验电台。
全部换回老式定频电台,启用战前备用通信频率。所有已下发的旧版跳频码本,由师级保卫部门统一收缴,就地销毁、全程双人监督。
这意味着边境的通信能力退回到之前的状态,苏军监听的窗口被再次打开。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那只鼹鼠除了偷走设备原型机,还带走了哪些情报。旧有的编码全部废除,那些已生产的设备也不能用。
同时紧急抽调各大院校数学系教授和研究生,进驻西山某院落集中攻关新算法。李卫东抱着自己画的电路图去报到,还没进门就被组长叫去了办公室。
“小李啊,你的工程能力我们都认可,原型机做得很扎实。”教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但你的高数摸底考了95分,差5分满分。”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低头扫了眼成绩单,不差啊。
当年大一的时候,高数只考了92。相比同寝室的一挂挂四年,还要延毕替考,领先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卷子难度更高,分数反而涨了三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伪随机码生成算法和全军通用码表,是纯数学问题。”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是事实:“差一分,对混沌序列、初始序列的敏感度就差一个数量级。”
“啥啥啥,你说的啥?”李卫东瞪大眼睛。
他顿了顿,怕说的太委婉眼前这年轻人听不懂,索性直白点:“我们评估过了,你的工程培养价值远大于科学培养价值。”
“数学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这能怪我吗?当年学软件的时候,计算机系早被理科被踹到工科了,数学课砍了又砍。
理科大于工科大于文科,至于艺术系?什么,学校里怎么还有这个系?我都没听说过。
五个数量级,那就是十万倍啊。他也知道,有些人考一百是因为卷面上限只有一百。而他,连一百分都没考出来。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都大。”他把成绩单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考的还不错。”这个时候只能发挥一下阿Q精神,自己安慰自己,不然天天跟这帮数学家坐一块儿,迟早得憋出病来。
在研究所待了三天。每天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教授们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什么线性复杂性、相关性分析、有限域上的本原多项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肩膀和袖口上也没人顾得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