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给他公式用,肯定不会出错。但让他自己总结、推导、甚至凭空创造公式累了,毁灭吧,宇宙还是重启算了。
他知道教授说得对,人还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东西。数学那玩意儿,当工具使还行;当饭吃,他咽不下去。
所以第四天早上,李卫东敲开了通信部崔主任的办公室,递上一份三页纸的报告。
“首长,我有个想法。”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图纸,“现在电台是整体焊接的,哪个零件坏了,整机都要送后方维修所。”
“随着设备精密度越来越高,前线根本修不了。跳频设备可以做成外挂式的,不影响原设备功能。其他功能也一样,做成独立模块,在主机上即插即用。”
“热插拔技术还不成熟,容易烧电路,但冷插拔完全没有技术障碍。断电后,哪个模块坏了,直接换新的就行。前线战士不用懂电路,五分钟就能修好。”
“比现在整机拆卸、焊接排故的效率高很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伪随机码发生器也可以模块化,单独生产、单独封装。即便电台被敌人缴获了,换一个新模块,跳频序列就全变了。”
崔主任拿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一拍桌子:“好小子!你这是解决了大问题!”
回到研究所,他又变回了闲逛状态。黑板上的公式越写越长,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研究所了。
教授们不但不生气,反倒乐得带着他。崔主任有时候过来开会,还总爱“小鬼、小鬼”的喊他过去当斟茶兵。
外面的局势仍然绷得很紧。外交上不再纠结于“交人交盒子”,但中央下了决心,要最大限度地敲打苏联、展示战争决心,同时切断苏联在华的整个情报间谍网络。
除了盗窃原型机的那只鼹鼠,剩下的藏得更深。相关部门的评估是,能查出来的早在数轮速反时期就揪出来了。剩下这批,用的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掩护身份。
早年档案制度不健全、照片和人也不用严丝合缝,客观上存在移花接木的可能。过了这么多年,单靠内查根本摸不到尾巴。
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071 打狗棒
震旦宣布苏联驻华大使馆的12名外交官为“不欢迎的人”,哪来儿的回哪儿去,限期48小时离境。这批苏联外交官中,还包括克格勃驻华情报站站长。
与此同时,苏联驻申城、粤州领事馆被关闭,驻苏商务代表和新闻记者全部召回。外交照会措辞史无前例地强硬,连一句“遗憾”都没有留。边境局势又升温了。
总参二部通过特殊渠道,向外释放了一组经过精密包装的技术参数,声称已研发出毫秒级跳频设备,性能远超被窃取的第一代原型机。
这属于故意释放假情报,误导苏联军工部门的研发方向,让他们在错误的技术路线上浪费时间和资源。
对于原型机失窃事件,总参在上级要求下,没有一刀切的扩大式追责,只精准追责了两个人。
负责原型机安保的警卫连长,以玩忽职守罪被军事法庭判了5年。军工所保密室主任被撤销职务,下放农场劳改。
这只是表面上的行政处罚,特殊战线的内部处理外部接触不到。
整个军工系统保密制度全面升级,涉密人员每半年进行一次政审和保密教育。
“苞米啊……”李卫东叹了口气,他以后也免不了被苞米干事经常照顾。
因为在研究所实在无事可做,他主动去给崔主任当斟茶兵,顺便探探口风:什么时候能放他回去?
四九城的气氛太紧了,走廊里的皮鞋声都格外沉重。他在这里谁都不认识,除了跟教授聊聊天,就是给主任当斟茶兵。还是回北疆好,北疆空气好、风景好。
崔主任瞧他每天准点端茶进来,看破不说破。有一回开完会,他把茶杯搁下,说:“过阵子就放你回去。”
“上级研判,城里还有级别更高的鼹鼠。这些人不属于克格勃,而是格鲁乌。”
格鲁乌是苏军总参情报总局的简称,纯军事侦查机构。它和克格勃分工明确:克格勃管政治、管渗透、管意识形态,格鲁乌只做一件事,为苏联打赢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他们偷技术、搞暗杀、策反军事人才、搞定点清除,无所不用其极。
“克格勃是咬人的狗,叫得凶,咬得不深。比如那封举报信,匿名投递、借刀杀人,典型的克格勃手法。”崔主任故意压低声音,说:“但格鲁乌是吃人的狼,不叫,就在暗地里蹲着寻找目标。他们找到你,一口就能咬断你的脖子。”
“他们不会用毒药,不会用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会用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军用匕首,或者在你宿舍门把手上挂一颗手榴弹。”
“你推门,它响。”
“克格勃到底替格鲁乌背了多少黑锅?”李卫东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城里水太深,我要回农村!
崔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只能烂在档案柜里。
“知道我们与苏联的差距有多大吗?”他翻开手里的报告,叹了口气,“我们最好的109丙机,每秒运算11万次。全国只有两台,一台在中科院,一台在我们通信兵部。”
“用它解一个23级线性反馈移位寄存器方程,至少3个月。换做苏军用的BESM-6计算机,每秒能算100万次。他们最多一个月,就能把所有码型算出来。”
“数学人才呢?全国所有大学的数学系,加起来不到2000人。其中能搞密码学的,不到100人。”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往外吐,“苏联莫斯科大学数学系,每年就毕业500人。克格勃第八局专管密码破译,手里有3000多名数学家。”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崔主任声音沉重,“你只知道我们缴获了一辆T62坦克,却不知道,战斗打响前三天,苏军就破译了我们前指的通信密码。”
“我们每一次调动、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他们都清清楚楚。那一战,我们牺牲了71名战士。其中有一个排,在执行穿插任务时,掉进了包围圈。全排32人,无一生还。”
“就是因为他们的电台呼叫,被苏军截获并破译了。”
“铁列克提,38名官兵全部牺牲。事后才查明,苏军提前三天就知道我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
“他们的无线电监听站,连续截获了我们一周的通信,破译了我们的连级密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卫东忽然想起在乌苏里江冰面上送弹药的日子,弹坑到处都是,耳朵里灌满嗡嗡的金属余音。
崔主任走到李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他们有比我们快十倍的计算机,有比我们多几十倍的数学人才。他们拿着最锋利的刀,而我们手里只有一根打狗棒。”
李卫东紧紧攥着拳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设备失窃后国内反应会这么激烈。那不是一台铁盒子,而是打狗棒上刚磨出来的铁尖。
在这种看不见的战场,厮杀永远比看得见的战场更血腥、更残酷。任何一方露出微不足道的破绽,都将导致前线大量人员伤亡,甚至一个作战单位成建制地覆灭。
通信密码的攻防就像传统京剧三岔口,敌我双方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互相摸索,谁先摸到对方,谁就赢。
双方拼到最后,拼的是数学人才和超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
“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崔主任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苏联人的密码体系,是建立在西方数学的基础上的。他们的数学家,都是在同一个体系里培养出来的,思维方式高度一致。”
“而我们的数学家,很多都是自学成才,野路子出身。他们的思维,是苏联人永远猜不到的。”
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刊物上,研究成果封在绝密档案柜里几十年,退休时唯一的奖章是单位食堂加的一道红烧肉。
就是这些人,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算出过莫斯科数学系教授无法理解的结果。
对于这次失窃事件,结局早已注定。
双方之间必然有一场秘密交易。中方不可能追回完整设备,也早已放弃了追回的打算。技术止损已经完成,追回一堆铁壳毫无意义。
苏方更不可能交出那只鼹鼠。要是他死了,或者被交换回去,其他潜伏了几十年的鼹鼠怎么看?
情报行当最残酷的法则就是:保护者必须展示保护能力,否则就没有人愿意为你去死。
国内只能放这只鼹鼠离开,换回一些被俘人员或情报。
回研究所的路上,李卫东沉默了很久。快到门口时,他没头没脑地自问:“用鼹鼠换设备值吗?”
如果格鲁乌能听到他的心声,他们会立刻回答:“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外壳是铁皮敲的、边角是砂纸蹭的、旋钮是军用电台拆的。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集成电路,全是飞线焊的晶体管、电容、电阻。
它们横七竖八的挤在绝缘板上,焊点大的大、小的小,跟一堆鸡屎一样。
(李卫东:你诽谤我啊!)
当通信专家看到机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
072 秘密交易
设备太过于简陋。苏联实验室里最差的原型机也是铝合金外壳、印刷电路板。这种纯手工搓的破机器,也能称为原型、也配称为原型?
要不是中方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都怀疑鼹鼠偷错东西了。
不过体积远超他们想象的小,单人单手就能拎走,跟苏军正在攻关的、需要专车运输的跳频样机相比,简直像玩具。
若非得知设备已投入实战化,他们也不会唤醒沉睡二十多年的鼹鼠。
大家抱着疑虑,通电测试。电台发出信号的一刹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变得惨白(划掉,本来就是白的)。
频率每秒20跳。这个跳度很慢,慢到苏方工程师对此不屑一顾。
但是,在不知道跳频序列的情况下,信号完全锁不住。即便动用大使馆最强的干扰机,开足功率往上压,依然没用。
这不是传统的电子对抗干扰增强、功率加大,而是打游击式的巧劲。干扰机还没来得及跟上,它就跳到下个频点了。
尽管只有8个频点,但测向机的指针永远稳不住,读不出一个有用的方向角。
更让他们后背发凉的是,原理极其简单。仅仅拆开盒子看一眼,他们就知道电路是怎么做的。
最扎心的羞辱来自鼹鼠带来的另一份情报:这台原型机是基层士兵手工打造的,前线配发过一批应急,效果据说“还可以”。
目前全军正在列装的是另一个型号。外壳更规整、电路更紧凑、跳速更高,跟他们手里的破铁盒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两者的内部构造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不惜动用高级鼹鼠,冒着整条情报线被连根拔除的风险,偷回来的只是原型机、应急品。
实际上,苏联人也在研究跳频,实验室已经有了原型机,但卡在实用化上。
他们一开始就追求高速、宽带、全集成,起步就是50~100跳/秒,从头到脚全是新技术。
跳频序列用数字电路生成,频率合成用锁相环,整机设计目标是全自动、自同步、抗截获。
图纸画出来漂亮得像教科书,结果样机组装完一通电,毛病一大堆:设备频率漂移、同步丢失、功放模块过热烧毁,动不动就要拆开修。
这要是放到野战环境,以西伯利亚寒流的威力,直接见光死。
他们设计目标定得太高,想直接用一个振荡器实现多频控制。结果工程实现跟不上,机器大得跟房子一样,功耗更是惊人。
李卫东缺知识、少零件,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每一个频率对应一个振荡器。八个频率就焊八个振荡器,每个模块独立封装,哪个坏了换哪个。
所以,研究所的专家说他的法子笨,笨得像八音盒:滚筒转到哪个响哪个,机械死板。但是,确实好用。
至于全自动同步,与其等一个十年搞不出来的全自动,不如用人工对表加定时器重置,实现半自动化。
跳频速度低一点没关系,关键在于稳定,苏联人破解不了就行。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重要的不是知己,而是知彼。
总的来说,苏联人想一步到位,直接跨进下一代跳频技术。李卫东各种凑合,只想造一台现在就能塞进战壕里的设备。
苏联大使馆的人骂归骂,但设备就摆在眼前,通电就能跑。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破玩意儿确实好用。
而且根本不用拆解,以他们的元器件水平和生产加工能力,分分钟能复刻出做工更精良、跳速更高的版本。
问题是人工对时永远有偏差。跳频越高,收发双方越不能同频。苏联人明白,对方也卡在同步问题上。
“20跳和50跳,区别大吗?”大使看着其他人,发出灵魂一问。
情报人员和通信专家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技术上说,后者技术更先进,频率切换更快、驻留时间更短。”通信专家实话实说,“但在实战对抗层面,都属于慢速跳频范畴。”
“只要跳频速率低于信息符号速率,每秒几十跳还是上百跳,在宽带扫频式干扰面前,防护能力没有代际差距。”
通信专家的意思很明确,参数看着差一代,但实战属于同一档。只要干扰机扫频速度快、覆盖带宽够宽,跳得再快也能压得住。
既然差距不大,那之前砸的巨资科研经费算什么?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科研时间算什么?
最关键的是,现在暴露的鼹鼠算什么?
潜伏了二十多年的高级鼹鼠,培养周期横跨大林子、赫光头、勃胖子,一激活就报废整条情报线的高级特工,换回来一台对方淘汰的应急品。
这个责任,谁来负?
从大使到武官,从参赞到情报负责人,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