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把实际情况原封不动报上去,整个使馆的外交官和情报人员都会被彻底洗牌。丢官都算好的,有些人甚至要进卢比扬卡接受调查。
所有人都知道,谁在这个时候出头担责,谁会被押上回莫斯科的专机。专机的下一站不是机场,而是某个地下室。
于是,会议室的沉默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抬头。唯有墙上的那只挂钟,它的秒针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咔哒、咔哒……
每一声都在提醒各位,莫斯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必须拿出一份行动报告。
“设备要改造一下……报告也要cook一下。”有人轻声开口,没人表示反对。
所谓的烹饪,就是调一调火候、加一加佐料,把端给领导看的菜品进行精心摆盘。越是难吃的食材,越需要高超的厨艺。
大家快速达成默契,有选择地向莫斯科呈报事实。只有把对手渲染得足够可怕,才能显得他们不那么无能。
李卫东并不知道,那台铁盒子被苏联人重新“包装”了:漂亮的铝合金外壳、整洁的印刷电路板……
尽管频点数量、跳频次数原封不动,但外观、功耗、体积得到了质的飞跃。
没经过他同意,这台机子的发明人头衔就硬戴在他头上。至少在苏方档案里,这台设备就是某个基层士兵发明的。
苏方开始秘密谈判,释放的意思是:设备我们不要了,但鼹鼠不会交出来。
经过一番“友好坦率且具有建设性”的口腔体操,他们无奈地拿走了设备、送走了鼹鼠。
震旦也忍着别扭和不舒服,换回了一批被俘人员和情报。
总的来说,双方都很难受。
这场秘密交易里,没有真正的赢家。两拨人在暗房里交换了各自最不想要的筹码,然后各自回家舔伤口,等下一次较量。
作为被“发明人”的李卫东,还是选择回三江平原,继续完成技侦培训。留在研究所,天天跟个傻子一样乐呵呵的。可要留在四九城,步步惊心,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可不想某天回寝室,一拉门跟破片手雷来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接触,直接去见老马。
还是军区好,一切平平常常,好像他从没离开过。培训班照常上课,巴图还是背不完电码表、学文还是练不完的抄收。
只是,老周的目光有意无意放在他身上,就差把保密二字写脑门上了。
073 矛与盾
李卫东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是离不开“苞米”两个字了。他甚至怀疑,组织会不会给自己发一个保密部门的老婆。
两口子躺床上,看向彼此的第一件事是先对口令。
课程不能落下。在研究所耽误的那些天,新科目已经推进了好几章。好在同寝室互帮互助,三人帮他把进度赶了上去。
李卫东发自肺腑地觉得,培训班比研究所好,至少有成就感。
在研究所那阵子,他听课的日子很辛苦。不是身体上的辛苦,而是脑力上的辛苦。
别人都知道“从这儿到这儿”是怎么回事,就他傻乎乎的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只能课后找教授讲解。
教授把中间过程一展开,我去,足足三黑板公式!
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军区搞点实际的。既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也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结业考核不是考某个人,而是一个小队。他们四个人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在考核中拿到好成绩。
老周级别最高,自然由他指挥。大家要扮演苏军侦听分队,截获并破译对方的跳频通信。
任务布置下来,李卫东暗叹一声,这绝对是上级专门给的题目。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苏军窃取原型机后,配备跳频设备只是时间问题。首长们想知道的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这套东西,弱点到底在哪里。
“有办法吗?”老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李卫东思索片刻,掰着手指说:“第一个思路,攻击授时系统。但军区这套设备不涉及外部授时,战场上你又找不到通信员,没法干扰。”
“第二个思路是抓规律。跳频的频点数量和频率是固定的。如果每秒二十跳,每个频点的驻留时间不超过五十毫秒。”
“先扫频,把他们用的频点全部找出来。因为是伪随机,频点的分布肯定不均匀。我们没有宽带扫频干扰机,只能集中火力,把频点密集区域压死。”
“只要压住三分之一,误码率就足以让通信彻底瘫痪。”
王学文拿着红蓝铅笔,一边记、一边问:“卫东,咱们的任务是侦听。应该要确定发报位置、破解报文内容,判断情报值不值得上报。”
“你说的阻塞干扰属于电子对抗,不是技侦的活儿。”
李卫东叹了口气:“跳频通信把传统侦听废了一大半。实时截获语音和明文电报几乎不可能,只剩下特征分析了。”
“想精准定位发报位置、破解报文,最直接的办法是抓舌头。”
“可这是侦察兵和炊事班的活,我们能做的算来算去,只有四件事。”
他重新竖起手指,“第一,通信量分析。不碰内容,只看发报频率和报文长度,判断对方是否在准备行动。”
李卫东看向巴图,接着伸手指:“让巴图通过手迹识别,判断报务员的行动轨迹。如果同一个报务员在不同频率出现,说明他跟着指挥所移动。频率序列能反过来画出指挥所运动轨迹。”
“第三,测向定位。可我们是扮演苏军,不是真正的苏军。总不能让首长跑去江对岸,替我们借宽带扫频机。”
“以我们手头的设备,根本做不到测向定位。”
“最后一件事,明码对比。炮火支援、紧急撤退、战损报告,这些都有标准用语和格式规范。就算解不开内容,也能判断电报类型和优先级。”
“授课教员不是说过,有时候电报内容还不如它的发报时间值钱。”他停顿片刻,语气半开玩笑:“要不,你试试绘出时间和频率关系图,逆向计算伪随机码?”
“只要拿到跳频序列,到时候别说发报位置、报文内容,你甚至可以伪装成他的上级电台。”
“用他的频率、他的跳频序列、他的加密方式,给他们后方的重炮集群下假命令,把他们自己的装甲集群轰成渣。”
“随机码还可以算?”老周插话进来。
“理论上可以。”王学文这段时间也不是白学的,毕竟是哈军工的高材生,“因为盒子里的伪随机码发生器是死的。就算你手里有码本,单次发报的跳频顺序也是固定的。”
“如果能拿到足够长的时间-频率关系图,就能反推寄存器的结构和初始值。有了这两样,就能复制出跟对方收信机完全同步的跳频序列他听到什么,你就听到什么。”
说罢,他又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要用计算机算,不是手摇那种,而是电子管那种。”
“我们只用脑子,方程列不全、更解不开。”
“那岂不是说,跳频通信在理论上是可以破解的?”老周看着他俩。
李卫东停了几秒才回答:“这本质上不是通信和工程问题,而是数学问题。”
“伪随机永远是伪随机,算法确定、输出就确定。时间和频率关系图就是那把锁的照片,只要你拿照片,就能配出一模一样的钥匙。”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数学层面,在加密端直接封死所有可能。但是,这玩意儿纯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阻力增大、大棒加粗,永远没有尽头。”
“密码学的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把锁能锁住所有门。”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方块:“现实应用上,伪随机码发生器要具备可插拔或快速修改功能。每个模块要预存不同码型,每次执行作战行动,根据编号启用不同模块。”
“统一下发、就地销毁、绝不带回。科学上无法求解的问题,就只能通过工程打补丁解决。”
“这样一来,就算苏联人破解了某一套码型,可已经过时了。等他们算出来下一套,我们又换新的了。你可以把这视作,另一种意义上的跳频或者游击战。”
“这不是在频率上跳,而是在码型上跳。频率跳得再快,苏联人迟早能追上;但码型换一次,他们至少算三个月。”
老周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采取李卫东的方法,强行干扰掉对方的某些频点,“能画出关系图吗?”
王学文当仁不让地应了一声:“我来。只要时间充足,保证能画出来。”
他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算出伪随机码。
李卫东没有说话,打心里佩服他的勇气。去年他在前沿实测时,用的第一个随机码发生器只是4级移位。
4级移位就是四元一次方程组,只要拿到连续2X4跳的数据,全是二进制也可以手工算出来。
等他去总参陪跑时,军工所的样机已经升级到了十二级。解12元,还全是0和1,李卫东不觉得自己不会出错。
现在,军区考核用的是二十三级移位寄存器。暴力穷举的组合数是二的二十一次方减一,也就是八百多万种可能。
没有计算机每秒十万次以上的算力,哪怕方程全部列出来、原始数据一个不差,纯靠人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推,一年也算不完。
十分钟过去了,王学文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0和1,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排小坑;
十五分钟,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后脖颈开始发酸;
十八分钟,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放弃了因为前面有个数错位了,整列序列要从头来过。
074 小卖部采购
李卫东敬佩他的执着与勇气,在旁边轻声说:“这批设备增加了频点,但没有降跳频速率。”
“这有什么关系?频点不是越多越好吗?”巴图很好奇两者的区别。
李卫东耐心解释:“跳频的关键在跳,不在频。你要是站着不动,手里拿20张纸,能挡住子弹吗?”
巴图嘿嘿一笑,那肯定挡不住。
轮到他们当红方的时候,李卫东没有在跳频序列上做文章,而是直接调整了战术动作:降低发射功率、改变天线方向、利用地形遮挡……
这些实战小技巧全是在前沿阵地学的真本事。配合跳频通信,才能有效避开侦听,保证情报不被阻塞干扰。
再先进的技术,归根到底还要靠人。
所有小组的侦听结果都不尽人意。面对跳频信号,传统侦听手段被废掉了大半,各组交上来的答卷基本都集中在通信量分析、报务员手迹识别、报文类型判定这三样上。
稍微好一点的小组,能手工绘出时间-频率关系图。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没有计算机辅助,图表只能停留在定性分析层面,无法真正逆向求解。
相比于攻方,李卫东他们在守方表现更出色。通信过程中受到的干扰少、传递的情报完整,老周还凭抄报速度拿了第一名。
加上李卫东和王学文的通信分析报告,他们小组的综合鉴定被评为优秀。
整个作业流程被总结成标准教案,由老周作为代表向首长们汇报。
参加培训时,苞米干事让他们忘记职位,但没人真能忘记。在这里没有上下级观念,是会被狠狠提干的。
汇报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临别前,李卫东和他们互换了信箱号码。老周是军区保卫部的,巴图是边防部队的,王学文是装甲师的。只有李卫东,他真是建设兵团的。
巴图和王学文还不敢相信,无论从专业能力、实战经验还是培训成绩来看,李卫东都够格进甲种师。
李卫东不免露出一抹苦笑:你们以为入伍很容易吗?知青想入伍,必须要有军内关系当介绍人。否则,想都不要想。
回去之前,他去了趟军区服务社。
辽沈军区小卖部直属后勤,属于第一档供应渠道。同样的钱、同样的票,在这里买到的东西跟在兵团供销社拿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上次来军区,他身上带的钱不够,还差点被保卫部关禁闭,自然没心情逛小卖部。
这次,李卫东做了充足的准备,兜里揣着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外加从战友们那里换来的票证。
来之前,团里不少人托他捎东西,单子足足列了一张纸。
老周主动给他带路,李卫东进去一看,果然跟师部小卖部大不一样。
最让他扎心的就是衣服鞋帽。兵团发的是棉的、毛线的,一个不能洗、一个会缩水。
这里的大衣竟是羊毛混纺,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翻过来里子是厚实的羊绒。大头鞋是牛皮面、羊毛里子,橡胶鞋底厚得能踩碎核桃。
鞋头里面包着钢片,踢在人身上,绝对带感。
李卫东在吉春买过一双带军戳的大头鞋,质量确实好,穿了快两年鞋面都没变形。但里面的毛全磨秃了,他冬天要套两双袜子。
绒衣绒裤、栽绒帽子、羊皮手套……李卫东给自己置办了一整套,又帮排里几个家境困难的战士各捎了一双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