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过几年,我就转业回来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说是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收下他这份善意。
李卫东递过去一盒大前门,“大伙儿也算不打不相识,我请你们吃个饭?”
毕竟是商业局,绕不开的实权单位。冤家宜解不宜结,还不如交个朋友,在城里多个关系。
国营大饭店,进来吃饭要粮票、油票、副食票,还要现金。
他们经常路过,但没进来吃过。即使由李卫东请客,也不免觉得紧张。
“今天确实对不住大家。”李卫东举着酒杯,说:“那老太太我认识。她家住在太平胡同,养着一个姑娘和儿子。”
“儿子八九岁吧,还是盲人。姑娘也不大,只能帮忙做点家务。”
“一家人全靠老太太,你们把车收缴了、人抓走了,他们就只能饿死了。”
几人一听郑老太太家里的情况,也觉得困难他妈给困难开门,困难到家了。
“老弟,不是哥几个不讲人情。可你也知道,城里不许个体商贩存在。”
“过完年,要全面取缔无证商贩。就算今天能放她走,以后呢?”
“是啊,政策已经下来了。我们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办不到啊。”
李卫东没想到,城里要重点打击个体商贩。
“能过一天是一天吧。”他叹了口气,“过完年我也得回兵团,希望她们能找到别的出路。”
怪不得原剧里,郑娟会在这两年嫁人。实在是城里政策太严,家里揭不开锅了。
“倒是有个办法。”老刘忽然开口道,“三代店。”
088 好久不见
“三代店?”李卫东念叨着,问:“刘哥能详细讲讲吗?”
老刘点着大前门,边抽边说:“从今年开始,城里要严查个体商户、坚决取缔无证商贩,彻底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
“不过,政策留了其他口子。”
“公社推双代店,代购代销;城里推三代店,在双代的基础上加一个代营。”
“过完年就开始试点,网点名额有限,由街道或集体承办。”
“店是公家的店、货从批发站拿。个人可以担任负责人,但自负盈亏,还要给集体交管理费。”
李卫东思索片刻,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大合适的词:挂靠。
现在只是挂靠的雏形,还算不上真正的戴红帽子经营。
国营商业借此扩大了服务网点,街坊邻里多了购物渠道。最重要的是,不用户口、不用单位介绍信,拿现金就能买东西。
显然,物资供应充足后,原本的票证经济开始微调。
唯一的问题是,这套模式没法让人真正挣到钱。
现在不是以后,不存在先付带动后付的说法。政策上还是计划体制、统购统销、统一市场,尽可能抹平收入差距。
三代店挂着集体的名,核心任务是服务街道群众,不让私人盈利。
因为一旦赚钱赚多了,小商人自然而然地会拉拢、腐败干部,往大商人的方向奔。
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人被异化的问题。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舵手亲批毙了两个,才杀住了腐化的风。往后,又刨了私人经商的环境和土壤,才没有继续打靶。
“只能从批发站拿货?”李卫东忍不住问。
老刘顿了一下,说:“原则上是统购统销。但你们可以找街道干部通个气,把街道里的贫苦户组织起来,借着集体劳务的名头,做点糖葫芦啥的。”
“平时在店里卖,别上街就行。要是遇上突击巡查,当天就收摊停工。”
“只要咬定街道安排的帮扶,不踩红线不越界,就没啥事。”
李卫东寻摸出味来了,不管做什么,都要想着集体、依靠集体,不能个人特立独行。
大家伙吃得开心,之前那点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了。几杯二锅头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老弟,你只要把街道那边疏通好。三代店的名额,包在哥哥身上。”老刘大包大揽道,“给别人是给,给咱们自己人也是给。要是突击检查,我跟你们提前打个招呼。”
出了大饭店,李卫东还在琢磨这件事。
自己家跟郑大娘又不是一个街道,就算三代店开起来,也不能跨街贩运,那纯属找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老刘说的:自己街道开个三代店,贫苦户找街道办加入副业组。
赚不了多少钱但也饿不死,属于街道办的救济帮扶。
李卫东帮不了她们多少,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大娘。
他跨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太平胡同骑。
周蓉刚在屋里洗完头,正忙着用毛巾擦发尾。余光瞥见李卫东的身影,冲外面喊道:“李卫东,你来找我要钱的?”
李卫东愣了一秒钟,只好点点头:“嗯,要钱的。”
周志刚在里屋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他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又目光灼灼的盯着外面的李卫东,像头护犊子的雄狮。
“周叔,啥时候回来的?给你拜个早年,抽烟不?”李卫东从怀里拿出烟包,笑着说:“大前门,咱们这儿可难买。”
周志刚不说话,把周蓉拽进屋里,“你怎么回事?又欠他钱了?欠了多少钱?”
“爸,你别误会,人家帮我买了硬卧。”周蓉从书里翻出车票,“过完年回去的时候,还得托人家给我买票呢。”
“你买不到?”
“售票员说没票,干部去了就有票。”周蓉嘟着嘴,忍不住埋怨:“你要怪就怪我哥。他天天忙忙忙,帮我买票的时间都没有。”
“秉义在部队干得好好的,正经干部……”
“什么正经干部。”周蓉忍不住反驳,“他就一兵团干部,看着像回事,其实就是管管种地的。”
“等哪天兵团撤编了,我看他去哪儿。”
周志刚瞪着姑娘,忍不住说:“秉义再怎么说也是行政编制,撤编也能回地方当官。”
“行了。”李素华拉拉他,“人家也是好心帮忙,欠人家的钱就还人家。”
“以后离他远点。”周志刚没好气地看着周蓉,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够用吗?”
周蓉眼睛一亮。她从22团回去后,好好算了一笔账。
家里每月能存一百多,几年下来就是三四千。再加上以前的存款,周蓉估计家里至少小一万。自己不用,留着也是便宜周秉昆。
周蓉摇着周志刚的胳膊,小声撒娇:“爸,你多给我点嘛。”
“我的工资都补贴学生了,身上都没几块。你总不能让我去供销社,连头绳都买不起吧。”
周志刚没好气地瞧着她,又给加了一张五块的。自家的小棉袄虽说经常漏风,但他也真舍不得周蓉吃苦。
没过一会儿,李卫东就瞅见周蓉美滋滋的小跑出来了。
“给。”周蓉掏出钱,“这是还你的车票钱,这是回程的票钱。”
“回程?”李卫东点了点,把钱揣进兜里,“再加一块,算跑腿费。”
“你这是抓资本主义尾巴。”周蓉捂着口袋,生怕李卫东动手抢。
“什么尾巴不尾巴的,这叫多退少补。”李卫东指指她家,“我不问你多要点,你爸能多给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车铃。
李卫东扭头看去,周秉昆骑着二八大杠,后座带着梳辫子的姑娘。
“姐,我回来了。”周秉昆说了一声,低着头把车推进小院。
李卫东忍不住说:“你弟弟胆子还这么小?啧,怕是杀鸡都不敢看吧。”
相比于胆小的周秉昆,从后座下来的乔春燕大大咧咧的。
她站在周蓉旁边,打量着李卫东,问:“周蓉姐,这是谁呀?”
“我战友。”
“好像见过……”她思索片刻,忍不住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大团结?他怎么又敲诈你?”
周蓉摇摇头,主动解释:“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托他帮我买车票。”
说罢,她又掏了一块。
“到时候找我拿票。”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乔春燕嘀咕:“那好像是太平胡同的方向吧?周蓉姐,那地儿比咱们光字片还穷,你可别嫁过去。”
“说啥呢,”周蓉瞪了她一眼,“他家在家属院那边,八成又去黑市买东西。”
郑大娘听到外面有动静,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到是李卫东,连忙把他拉进屋:“卫东,你没事吧?他们说警察把你带走了!”
“我能有啥事。”他把手套一脱,说:“跟商业局的吃了顿饭,算是交上了朋友。”
“真的?”郑大娘眼睛一亮,连忙冲屋里喊,“娟儿、光明,你们看看谁来了。”
“姐,我就说我没听错吧。卫东哥!”光明看着门口的方向,吸着出溜的鼻涕。
“没听错。”李卫东扫了一眼屋子,跟当年差不多。
郑娟蜷着身子坐在炕上,脸被窗外的太阳晒得通红。
“串糖葫芦呢?”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郑娟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卫东坐在郑光明旁边,从兜里拿了几颗奶糖,“上次答应你的糖,尝尝好不好吃。”
“谢谢卫东哥。”
李卫东揉揉他的脑袋,从郑娟手里接过水。
他嘬了一口,“商业局的跟我说,过完年市里要严查个体商贩。我瞅他们的意思,这次是真的。”
郑娟停住手里的活,不由得看了过来。如果市里不让她娘走街串巷卖小吃,她们一家以后怎么活啊。
郑大娘有些不以为意:“以前都这么说,还不是没事。”
她的经验向来如此,就算被商业局或者联防堵住,委委屈屈的喊声“领导”、哭哭鼻子、诉诉苦就过去了。
总不能,不给她们活路吧。
“前几年跟现在情况不一样,”李卫东摇摇头,耐心解释:“当时物资紧缺,但时局稳定。就算北疆开枪了,可不开战,后方就不受影响。”
“现在所有单位都要重新整肃纪律,方方面面都要上纲上线。”
“就算你们家情况困难,人家也不愿意冒着犯纪律的风险,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大娘心中一紧。九月份的事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只是没想到,这种最上层的事情会影响到她自己。
“卫东哥,没别的办法了?”郑娟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中藏着一丝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