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顿了顿,给她们指了一条路:“今年市里要试点三代店……”
“你们没有户口开不了,只能参加街道办组织的副业组,拿固定补贴和挣公分。”
郑大娘搓着手,最后一咬牙说:“有,我和光明有。”
“呃?”李卫东有些惊诧,这老太太不上班、不参加集体劳动,整天推着小推车在城里卖东西,一副黑户的样子。
现在竟然告诉自己,她有户口。不但她有,郑光明也有。
李卫东没开口询问,反而看向郑娟。
郑娟低垂着脑袋,低声说:“我和光明……都是我妈捡来的。”
她背过脸,下意识缩着肩膀,自卑裹得人喘不过气。
李卫东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好奇,郑光明怎么会有户口的。
“那光明的户口?”
089 便民点
郑大娘见姑娘开了口,也不再藏着掖着。她叹了口气:“这不是去年有记者来走访嘛。”
“闹完之后,街道和派出所给情况特殊的补了户口。”
“光明年纪小、又瞧不见东西。街道摸排之后,就定了重度残疾,挂在我的户口底下。”
她说着,从柜子最底下取出一个蓝布包。她一层一层的解开,像是在剥伤口上的纱布。
包里有三样东西:一本户口簿,户主是郑氏、长子郑光明,没有郑娟的名字。一本粮本,每月的定量增加了一个人;还有一本新办的残疾证,内页盖着街道和民政科的章。
郑大娘指着盖章那页,说:“有这个,街道每月给光明发八块钱特困救济,还有定量粮。”
她的目光转向郑娟,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娟儿……啥都没有。”
“我不敢给她报,报了,她就被福利院领走了。”
“妈~”郑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轻轻拉住养母的手,柔声安慰:“妈,你别多想。”
“这样就挺好,能守住你和弟弟,我心里就踏实。名字在不在本子上,我都不在乎……”
两人说着说着,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哭声压得很低,闷在这个小屋子里。郑光明这个小豆丁,也忍不住偷偷往下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卫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郑娟快成年了,手脚齐全能干活,真要报上去,肯定再也回不来了。
他轻咳两下,把气氛从泪水中拉了出来,“大娘,既然你和郑光明有户口,事情倒好办了。”
“你跟光明去街道办申请三代店。每月给街道里交点钱,也算有个正经营生了。”
“还得交钱?”郑大娘一听这两个字,就有点舍不得。
她这辈子穷惯了,攒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是拿命熬出来的。从她手里往外掏钱,跟割肉一样疼。
郑娟倒是敏锐,她抬起挂着泪痕的脸庞,问:“那是不是可以公开营业了?”
以前卖糖葫芦、冰棍要躲着市管会、商业局,走街串巷的像做贼。夏天顶着大太阳、冬天扛着北风,郑大娘的身子骨越发消瘦。
“对。”李卫东点点头,语气笃定:“三代店是街道扶持的,不用藏着掖着。交了管理费,就是正经营生。购销全走集体账目,每月有工资,也算靠着集体生活。”
“自己再偷偷卖点糖葫芦啥的,只要不越线,就没啥事。”
这个政策就是为了解决城市闲散人员、困难家属、残疾人的就业问题,郑母和郑光明方方面面都符合要求。只是以前没门路、没消息渠道,只能当个体私贩。
他见郑母还有些犹豫,耐心指点:“你们可以找街道办申请公屋,定点经营,肯定比现在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强多了。”
“妈。”郑娟拉拉老太太的胳膊,眼里满是期盼:“到时候你也不用到处跑,比现在好多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依然顾虑重重:“娟儿,我知道这个理。可,到时候只能困在一个地方卖,不能到处挪地方。电影院、人民广场那边人多……”
李卫东也不急,就坐在一边喝茶,顺便郑光明聊几句家常。
母女二人拉扯了半天,郑娟软声细语的一点点开导,终究把老太太说服了。
“卫东哥,就按你说的办,我妈去找街道办申请。”
“行。”李卫东笑着应道,顺口提点了一下:“老太太带着光明去,就说家里困难。哭一哭,也不用闹,试点名额基本就能到手。”
“商业局那边更好说话。你们先试试,要是被卡了、办不下来,我再出面帮你们打招呼。”
“其实,我也有私心。”他笑着看向郑娟。
郑娟冷不防地撞进他温热的目光,忍不住心头一颤,耳尖泛起红色。
“我妈天天在家给老二带孩子,我给她申请个三代店,也算有份家门口的工作。”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从你们店进糖葫芦呢。”他这话里一半真、一半玩笑。
跨街道进货,还从个人手里进货,被抓住就是投机倒把。
郑娟见他要走,连忙下了炕:“我送送你。”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褪去。太平胡同盖着一层晦暗,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冷风吹过的声音。
到了门外,李卫东悄声嘱咐:“街道的三代店,说到底就是挣死工资。你们千万别有靠着这个发家的念头。”
“赚得少不够糊口,赚的多容易惹麻烦。光明既然补了户口,抽空去街道问问,看能不能进盲校。”
“总要学点东西,天天串糖葫芦、糊火柴盒子可不是长久之计。上次我教你的那些字,都认识了?”
郑娟耳根微微发烫,轻轻点头,“认得的。粮票和钱上的字我都会写了。”
“行。”李卫东瞧着她火烧云般的小脸,下意识凑近半步:“回头给我留几串糖葫芦,我上火车的时候带走。到时候就不给你钱了,我拿字典跟你换。”
话音未落,他轻轻握住郑娟微凉的小手,把兜里最后几颗糖放进她的手心:“留给你的。别揣在身上,捂久了容易化。”
离开前,他补了一句:“你织得毛衣很暖和。”
“嗯。”郑娟身子猛地一颤,一颗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哪里还敢抬头,视线牢牢钉在脚下的砖缝里,白皙的脖颈漫上一层薄红。
直到自行车的链条声消散在晚风里,她才慢慢舒展开蜷缩的指尖。方才被握过的掌心,久久留着温热,烫得她心尖发颤。
少女纷乱的心事,像漫天纷飞的碎雪,乱糟糟的填满心房。
李卫东回到家,一边脱靴子,一边说三代店的事。
老妈还没反应过来,吕丽丽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卫东,你的意思是自己开店?”
“不是自己开店,店是集体的,相当于给街道当店长。”李卫东连忙纠正,“盈亏自负,每月能领一份工资。”
“你们两口子有工作,这事就别想了。到时候被举报,一举报一个准。”
“我没做过生意,万一亏了……”孙桂兰有些不自信,根本不知道怎么卖东西。
“这有什么复杂的。”李卫东宽慰道,“就是闭着眼卖都不会亏,只是赚代销代购的手续费。”
“以后爸退休了,回来也有事干。总不能天天在家,给他们俩看孩子吧?”
李卫东看孙桂兰拿不定主意,直接说:“行了,这事儿就定了。”
“我明天去见街道办主任,把试点名额定下来。”他带回来的烟不多,但肉罐头之类的副食还有。
李卫东拍拍解放的肩膀,“学着点。”
到了主任家,李卫东没聊正事,只是扯闲篇。主任也不是傻子,肉罐头、大前门、北大仓,一看就是有事要办。
再加上李卫东现在的身份、以后的前景,他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三代店啊?”主任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你明天把材料交上来,我们街道办研究一下。”
“行。”李卫东知道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他接着说:“到时候,我请大家伙去大饭店聚一聚。”
主任眉头一挑,这事办得爽利。
李卫东又和商业局的老刘打了招呼,把材料交上去一路绿灯。
街道办虽然没有现成的门面房,但有闲置公房、临街平房、仓库。
李卫东转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间朝南的临街小仓库。
仓库在T型路中心点,窄长条,进深5米左右。高度很高,可以隔成两层。后面就是家属院,人流量不错。只是里面很杂乱,需要好好收拾。
公家的房、公家的店,不收房租。每月交2块钱管理费,几乎白嫖公家福利。
郑大娘那边,带着郑光明直接去卖惨、哭穷。别看郑大娘日子贫苦,但她的市井智慧不一般。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奉系说到小鬼子、从伪满说到毛子、从白军说到土匪……
归根结底一个字:惨!
街道办很多女同志都哭了,尤其瞅着旁边懵懂无知的郑光明,更是同情心泛滥成灾。
根本不用李卫东帮忙,人家街道办直接帮郑大娘把申请文件、工商局、公屋、供销站全流程打通。
她只需要按个手印,连服务点装修、上货都不用操心。
相比之下,李卫东还得自己画图、收拾小库房。
“门口放两张柜台,一张木头的、一张玻璃的。”他指着墙上的粉笔画,“柜台后面是货架,然后把这里隔开,这部分当库房用。”
“上面有圆窗,可以用板子隔个二层。”
孙桂兰听完装修计划,有些担心:“卫东,这得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主要是出力气。”
早年公私合营、再加上其他改造活动,导致街道仓库里堆着大量家具、货柜。
李卫东找主任开了条子,去物资库登记领物资。递过去一盒烟,库管员直接让他随便挑。
一套早年合作店淘汰的旧木柜、靠墙的板条货架、报废的厚木板……再给木工组管顿饭,备上点烟酒,阁楼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按理说,阁楼只能放杂物,严禁住人。但都是街坊邻里,日常巡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刻意较真。
老爹和大哥不赶巧,回来刚喝口热茶,就被拉来收拾小库房。
满地杂物堆得到处都是,不少物件看着都坏了。李卫东打算把它们全丢了,当即就被这群艰苦朴素的人数落一顿。
“东西看着旧,洗洗、拾掇拾掇就能用,哪儿能说丢就丢?”
老辈子勤俭惯了,跟李卫东的想法完全不同。不管是不是好物件,都见不得浪费。
李卫东拗不过他们,索性走到门口,拿着毛笔给店铺写招牌:XX街便民服务点。
街道办要办便民点的消息传开,街坊邻里都觉得新奇,三三两两的进来看热闹。
大伙都觉得不错,这小店开在家门口,往后买油盐酱醋,也不用大老远跑去供销社排长队。
再加上有传言说,店里不少东西免票,拿现金就能直接购买,让不少人跑过来问真的假的。
油盐酱醋、煤油、食用碱、白糖,这种都是管控物资,必须拿油票、粮票、副食本购买,跟供销社完全一样。
就算是街坊邻里,他们也不敢私自放宽要求。
但日用百货、糕点零食、瓜子花生之类的,可以用现金交易。类似烟酒之类的,还是限量售卖。
除此之外,店里还要代收居民废旧物资。比如废报纸、旧书本、破铜烂铁之类的,统一交给国营收购站。
后世很多鼎鼎大名的文物,就是从收购站交上去,被文博人员抢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