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委婉地开出条件,“我年后要下乡,我二哥会留在城里照顾我妈,可他又没工作。”
“听说你去拖拉机厂的宣传科。到时候厂里上上下下,谁不给你三分面子。”
“开一张招工的介绍信,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不过要正规手续、正式工,职位你可以随意安排。”
李卫东心里清楚,二哥一旦进了拖拉机厂,肯定会被打上蔡家父子标签。几年后,不但要被波及,还得走一趟审查。
可他只是普通工人,为人憨厚老实,区区审查怕什么。
“你拿周蓉要挟我,就为了一张进厂的条子?”蔡晓光面色微沉,语气带着愠怒。
李卫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干脆利落:“没错。”
“我二哥进拖拉机厂,这封举报信就会被销毁。不然,我可要寄去政工组。”
“以你跟周蓉出双入对的关系,到时候也不会好过吧。”他语气轻淡,却字字戳中蔡晓光的软肋。
蔡晓光目光复杂,声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你哥是什么特殊技术人才吗?”
“初中毕业、人高马大、老实本分……”李卫东如实说道。
“不够。”蔡晓光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拖拉机制造厂,是省重点大型国企。每一个工人,都得在市劳动局的花名册上登记,在省劳动局备案。”
“厂里没有富余的指标,退一个,才能补一个!”
看着蔡晓光义正词严、刚正不阿的样子,李卫东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既然学弟这么为难,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此作罢。”
“这么多年,周蓉是怎么瞒着家里给冯化成通信的?是不是有别人帮忙?”
李卫东拍拍蔡晓光的肩膀,压低声音:“万一有封关于你的举报信,不知怎么到了四九城……”
别看李卫东在要挟蔡晓光,但他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眼前这人,在周蓉面前低声下气,温顺如哈巴狗。但手腕和能力并不弱,在学校里就是响当当的早饭派头头。
真要撕破脸,自己也讨不到好。
李卫东暗自腹诽:真不知道周蓉究竟有什么魅力,能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蔡晓光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与慌乱。他没了刚才的强硬,连忙开口挽留:“学长,不是我故意推诿。”
“拖拉机厂是省管单位,你哥连普通工人都不是,我真办不到。”
李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蔡晓光眼里的焦急、沮丧不是装出来的。
“酱油厂怎么样?”他连忙说,“市重点单位,工人福利好得没话说,不用惊动我父亲,我凭自己的关系就能办妥。”
“酱油厂?”李卫东听罢,缓缓坐了回去。
他看过原剧,自然清楚几年后,蔡晓光把“小舅子”周秉坤安排进酱油厂。
以当下普通人的眼光看,酱油厂的福利堪称逆天:
每月固定发一大瓶普通酱油、一小瓶高级酱油,还有醋、盐、味精等。
自家吃不完,还能送邻居、换粮票、副食等,可谓实打实的硬通货。
可这些玩意儿,在李卫东眼里压根不值一提。与其让二哥在酱油厂混日子,不如让他学点真本事。
往后时代发生变化,他也能安身立命。
“吉春机械厂,钳工学徒、正式工编制,就这个条件。”
蔡晓光闻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李卫东是不是跟他哥有仇。
放着轻松体面、福利优厚的酱油厂不去,偏偏选了又苦又累、整日跟机器打交道的机械厂。
机械厂还没什么油水,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拒绝酱油厂。
“要不我把你哥安排进供销科?不用干体力活,还能跑外办事,比钳工强百倍。”
“供销科?那确实是好地方。不过……”李卫东婉拒了,“我哥是死心眼,压根不是那块料。”
蔡晓光见他心意已决,立刻答应:“行,那就按学长说的办。进厂的手续,我帮他办妥。”
李卫东把举报信放进口袋,笑着说:“好心提醒你一下,让你有个准备。”
蔡晓光心里一咯噔,这瘪犊子还有什么手段?
“别紧张,不是关于周蓉的,也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冯化成的。”
“某著名诗人在婚姻存续期间。”
“你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
“李卫东!”蔡晓光腾的站起来,“你耍我?”
“别激动。”
“我激动了吗?”
李卫东耸耸肩,接着说:“放心吧,信里没提你们的名字。”
“不过信已经寄去黔州了,那边的革委会和知青办肯定能查出受害者。”
“要相信组织。”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
可这笑容落在蔡晓光眼里,竟有些可怕。
“你也不想我用一封信,要挟你一辈子吧?处理掉冯大诗人,你好我好大家好。”
“啧。”他咂咂嘴,似乎在惋惜什么,“都说字以人贵,要是人没了,字是不是更贵了。”
“可惜搞不到某著名诗人的手稿。”
“谢谢学弟请客,有机会我回请你一顿。”
蔡晓光深吸一口气,还要笑着送李卫东出去。
他很想揍对方一顿,可为了周蓉,他又不能。若是牵连到自己,甚至父亲……蔡晓光只能忍气吞声,回去找关系、办手续。
下午,李卫东刚到家就被老妈拉去拍全家福。
“又不是这辈子不见了,至于吗?”李卫东低声吐槽。
老爹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混账玩意儿,说什么呢?”
李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问:“你哥的事办的怎么样?”
李卫东看向老二,“我这边没问题,就看吕丽丽那边怎么说啦?”
“别到时候我们不在家,二哥娶个刁婆娘回来,天天为难妈。”
李解放摸着口袋,把叠成方块的手绢慢慢打开。
008 东升照相馆
“丽丽早上给我的,一共五块八毛。这三块,还是她偷偷从家里拿的。”
“这还差不多。”李卫东夺过手绢,径直把钱揣进兜里。
他随手一甩,又把手绢丢了回去。
“进厂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吉春机械厂,正式工编制。”
“至于具体岗位,我也不知道,服从安排呗。”
“啥?卫东,你说什么厂?”
此时此刻,不止老娘孙桂兰,就连石油工人老李同志也死死盯着他。
机械厂虽比不了拖拉机厂,可也是吉春人眼里的金字招牌。厂子由市重工局直管,能够进厂当正式工,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缺点也有:又苦又累、油污重。可他们家是石油工人,机械厂那点油污算什么。
老李同志甚至觉得,老二进机械厂完全是享福。
“你回去告诉吕丽丽,别说我贪她这五块钱。我收她钱,是为了她好。”
“不收,她知道二哥进机械厂,能安心在邮局纳鞋底?”
李卫东瞅着二哥震惊的样子,打趣道:“爹,你瞅他没出息的样子。”
“不就是进机械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拖拉机厂呢。”
李昌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忍不住问:“老三,那点钱真够用?”
李胜利也忍不住看过来,如果有路子进机械厂,他为啥非要在荒郊野岭看油井。
“爹,你觉得这事是钱能办到的?干部贪污,可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李卫东接着说:“具体怎么办的,你们就别管了。不过二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用了人家的介绍信,身上就带着人家的标签。”
“他们要是出事,你也少不了走一趟。”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进厂多听多干少说话。这事你不知道怎么做,让咱爹教你。”
李昌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凡是斗争,至少有两拨人。
老二用人家的介绍信进了厂,肯定要谨言慎行,免得给人家惹祸。
“还有,你跟吕丽丽提一嘴,就说钱是我要的,别让她出门瞎说。至于你进厂的事情,那是我用人情换的。”
“她要敢在外面胡咧咧,我把她家砸了。就她那点钱,买两条大前门都不够。”
李昌听见这话,顿时觉得手里的烟不好抽了:“小犊子,你现在条件可以啊,都开始抽大前门了?”
“一般一般,能搞来牡丹和云烟才算可以。”李卫东打趣道,转头给李解放说:“你让吕丽丽帮我收集点邮票。反正她在邮局上班,顺便的事。”
“钱从我这里出,我要不在家,就放我箱子里存着。”
他拍拍口袋,“咱现在也是不差钱的人。”
老大看着逗闷儿的弟弟们,不禁感到一丝遗憾。
他比两人年龄大好几岁,从小就玩不到一块,感情更比不过两人。
李胜利很羡慕老二能进机械厂,但也知道李卫东用的人情不小,不是那点钱能弥补的。
过完年,老三就要离开家,从此失去城市户口。
“如果我有机会进厂,会把它让给老二吗?”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心里的答案是阴暗的。
“卫东,你长大了。”老爹李昌看着小儿子,发觉他长得比自己都高了。
“那可不,咱在家吃完饭就出去玩,能不长大吗?”
李解放撇撇嘴,“你那是出去玩?你是找人干仗。”
“咋滴,你没去?”
“我是怕你下手没轻重,伤了人被抓起来。”
听见两个儿子互相告状、编排对方,李昌不由得感觉脑袋疼。
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出门拍照,等他们走到东升照相馆,刚好碰到拍完照出来的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