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为复考而兴奋,但真没想好去大学学什么。
“周蓉想学数学……”
李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学数学?”
他没想到自己造成的影响这么大,在信里讽刺了几句,就导致周蓉要学数学证明自己。
“怎么了?你不看好她?”
“我肯定她能考好,但她不应该学数学。”李卫东摇摇头,“我之前去四九城待了一阵子,待在一个全是数学家的地方。”
“那帮人脑子里想的东西跟我完全不一样。这玩意儿太讲究天赋了,你让她换个专业吧,要不然毕不了业。”
“我也觉得她不应该选数学,文学和历史都挺好的。”郝冬梅点点头,“你帮我出出主意,学什么比较好。”
“这事儿得问你爸妈。”李卫东想了想,还是给了建议,“不管学什么,都可以学一门外语。”
“外语?”
“咱们跟这么多国家建交,肯定需要大量的外事人员。就算你不想去外事部门,也可以看外文资料。”
这年头翻译少,外国语学院几乎对口外事部门。再过几十年,99%的外语生都是路边一条。
尤其等人工智能普及后,机器翻译像推土机碾过整条赛道。
“你要跟家里商量好。”李卫东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学这么多年,考试肯定没问题。我不相信,你爸妈真能不管你。”
“学俄语没啥出路。”李卫东秀了一把流利的俄语和弹舌,“咱们这儿会俄语的多,不缺你一个。”
“我估摸着,老太太刚回来,怕学外语这事被人扣帽子。她担心的话,你可以学德语。再怎么说,咱们和东德关系还可以,别人挑不出毛病。”
郝冬梅点点头,这事她真没考虑过,“我去给我妈打电话。”
李卫东暗暗咋舌,待遇变了就是不一样,以前写信现在改打电话了。
他忍不住提醒,“你最好做两手准备,工农兵的名额要争取,考试也要准备。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妥。”
当知青们还在四处借资料备考的时候,李卫东已经坐着火车去咸安报道了。
100 成绩作废
他的定向培养是无线电工程专业,学制三年。虽然九月开学,但很多工农兵学员文化基础薄弱,需要设置半年预科,集中补习数学、物理、电工基础。
李卫东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来都来了,无非再重温一遍基础知识。那些公式、定理、电路图,翻开就像旧相册一样熟悉。
预科补习还没结束,他就通过报纸看到了一则消息:辽省有人交白卷。
也不能说是白卷,至少此人在背面写了几句抱怨。然后有人拿着白卷开始做文章,大报特报。文化考试被叫停,所有考生的文化成绩一律作废。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又感到熟悉。他想起来了,上学的时候历史老师说过这件事,什么白卷英雄。
但问题是通知是四月份下发的,七月份才考试,中间至少有一个月的完整时间。考试内容又不难,白卷还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把报纸搁在桌子上,想起再过几年,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钢铁工厂一声令下,十月宣布恢复高考,十二月就进考场。大冬天,复习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也不见有人跳出来喊准备时间太短。
明显欺软怕硬,害怕钢铁工厂恰根烟,沉吟片刻说:“还是要执行。”
他在西军电的教室里,接受完整、系统的课程培训。这件事说破大天,也影响不到自己。
郝冬梅和周蓉的来信闷闷不乐,字里行间都是不甘心。她们这次考得都不错,都已经开始罗列大学生活要带的物品清单。
可那张清单还没来得及写完,白卷的事就铺天盖地卷过来了。
金月姬为此专门去了一趟三师,不是来替女儿鸣不平的,而是让她少发牢骚。她担心郝冬梅乱说话,被人拿来当靶子。
作为老革命、老干部,虽然待遇没有完全恢复,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早晚的事。
更何况有上级打招呼,师首长几乎全程陪同。既是对老同志的尊重,也是政治上的提前站位。
以后郝家恢复职务,三师这边也能落下个“当年照顾得周到”的印象。
周秉义被安排过来接待,金月姬摆了摆手,客气而坚决地婉拒了。她只想带着女儿,在大院树荫下走走停停,说些体己话。
69年闺女写血书表决心,在她眼里纯属滑头。真有决心去前线,就不会呆在档案室枯坐好几年。
整天喝喝茶、看看报,连学习心得、思想汇报都省了。无非是借助当时的局势,不想去公社插队吃苦。
这种主意,绝不是郝冬梅能想到的。金月姬问过几次,都被郝冬梅搪塞了过去。
毕竟是自己闺女,她不再深究,算是默认了女儿当年的自保选择。
两人聊了很多,她问郝冬梅回吉春还是留兵团,郝冬梅想都没想,便要留下来。
“文化课作废了,但我还能争取工农兵学员名额。”
金月姬没有戳穿女儿的心思,无非是孩大不由娘。她没有多问,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免得女儿遇人不淑。
郝冬梅在这里最熟悉的有三个人,周秉义、周蓉、李卫东。
周秉义属于剃头挑子一头热,郝冬梅跟他保持着距离。李卫东也是,不过是她闺女这头热。
金月姬又问问两人的情况,都是工人家庭出身,但发展路线完全不同。
周秉义走秘书线,为了郝冬梅拒了军区明副政委调令,让金月姬的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
“什么叫为了郝冬梅?组织调令就这么随便,就这么儿女情长?”
在她眼里,这根本不是深情,而是政治上极不成熟。
“那个李卫东呢?”她问。
“卫东去西军电读书了。”首长笑了起来,“那是个好孩子,在总部都挂着名呢。”
李卫东经历丰富,前线送过弹药,设计埋伏过敌特。
尤其那四十天,他处理过的材料没一处地方出错。如果不是术业有专攻,保卫科早就把他调走了。
“再多的也不能说了。”首长笑了笑,点到为止。
金月姬听出他的意思,这个李卫东身上挂着密级,人在此地工作但不归此地管。
风向稍一调整,就被送去西军电。关系在军区甚至更上层,前途一片光明,不用外力帮助。
放在几年前,郝冬梅能找个踏实人过日子就行。
但此一时彼一时,她和老郝很快会恢复职位,姑娘也不可能按当年的标准选人。
以前的标准是姑娘不受委屈、对方老实本分;现在,人品底色、政治前途、家庭匹配、女儿能否驾驭,都要通盘考虑。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闺女吃亏。
整体而言,她对李卫东的印象更好一点。毕竟上过前线,不是坐在后面动嘴皮子、耍笔杆子的。
而且没有趁人之危,把郝冬梅拐走。要不然,她和老郝只能捏鼻子认了。
但问题是,这人身上挂着密级,业务线垂直向上,心思也不在郝冬梅身上。
虽然没见过面,金月姬已经知道这人离开巢就是雄鹰,郝冬梅根本拴不住。
自己和老郝早就脱离军队系统了,帮不上女儿的忙。他但凡有十分之一周秉义的心意,金月姬也算认了。
至于周秉义,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前途有限。
这和对方的出身没关系,而是他缺少独立根基。未来能走到哪里,取决于跟随的领导。有些清高、又不够果决,大局观更是欠缺,走不远也攀不高。
“你要想好。”金月姬停下脚步,正对着闺女,“兵团终究不是正规军,这里的干部很难进入现役。”
“就算你能拿到大学名额,有些人你也拴不住。”
“我……”郝冬梅昂起头,倔强地迎上母亲的目光,略带赌气的说:“谁说我要去咸安了,我要去燕京。”
“好。”金月姬笑了,那是一种欣慰。
“妈?”郝冬梅张张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母亲当真了。
“去上上学,见见世面也好。”金月姬拉住她的手,“外面的天地比这里大多了。”
名额需要郝冬梅自己争取,这点金月姬帮不了。不过,她可以在其他方面使一把力:把女儿的档案递到燕京院校的招生办面前,让她的档案不被海量材料淹没。
招生指标是死的,政审标准也是死的。初审阶段,审核人员扫一眼家庭成分,发现走姿派标签,优先被刷掉。
可要是提前递了资料,补充说明家庭问题正在复查、即将纠正,招生办就会酌情放宽政审尺度。
金月姬最多帮她拿到公平竞争的机会,最终能不能考上,还要靠她自己。
郝冬梅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瞬间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学校那边又不给过。”她嘟囔了一句。
相比于患得患失的郝冬梅,李卫东在西军电过着半军事化管理的生活。
作为科委直属院校,部队学员纪律比普通知青学员严多了。早上六点半吹号出操,晚上九点断电熄灯。
上课的时候列队进教室,吃饭前还要排队唱歌。李卫东站在队列里,很想说一句:“我要上早八。”
这个早八是正常的早八,不是非正常的早八。
九月份一开始,专业基础课全面铺开。高数、物理、工程制图、脉冲与数字电路……他多少都接触过,但没这么系统地学过。
每一门都是硬课,不存在“职业发展与规划”这种水课凑学分。晚自习基本在刷题、画电路图,每周去三次实验室焊电路板。
他实操经验多,动手能力远超纯知青学员。别人对着电路图找元器件的时候,他已经焊完了。实验课早早收工,还能腾出手帮同学排查故障,都快变成助教了。
考试又多又密,不合格的要单独补课,跟不上进度还要被退回原单位,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
教产研合在一起,每学期还要去劳动。要么去校办电子厂焊零件,要么去学校基建工地搬砖和泥。
“这日子,比四年制充实多了。”李卫东擦擦头上的汗,蹲在台阶上大口吞着面条。
有女学员见色起意,还想出票包养他。然而,从饭票到布鞋,李卫东根本不给她们包养的机会。
他可是正经的副营干部,工资原单位照发。每月76块准时汇到,不用像其他学员领生活费,每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经济上宽裕得很,偶尔去校外小饭馆改善伙食,还给同寝的战友带肉包子。
来上学最快乐的事,就是每年有固定的寒假,完全由个人支配。不像在兵团时过年还得值班,两年才能请一次探亲假。
假期一到,他把涉密笔记和资料往保密室一交,直接躺在硬卧上回家过年。
老二李解放在车间干的不错,评上了先进,分房名单排得挺靠前的,明年差不多就能分到房子。
李卫东听后,忍不住暗叹一声,“你就不能找主任活动活动,早点把分房名额拿到手。”
一家人挤在老屋子里,热闹是热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尤其老大今年也结婚了,全家就剩他坐小孩那桌了。
老大娶的是当地姑娘,干活利落、脾气也好。但老妈孙桂兰横竖看不上,她倒不是嫌弃人,而是嫌弃人家不是非农户口。
嘴上不直说,但话里话外带点刺。她心疼大儿子在井上风吹日晒的,再娶个农村户口,日子得多紧巴。
婆媳矛盾亘古以来、源远流长,李卫东躲在一边,不时笑出声,差点被老妈飞过来的抹布砸中脑袋。
他去商店给老大买了一件混纺大衣,又给他们两口子塞了十块钱,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卫东,你当年可没给我大衣。”李解放喝着酒,眼神带着几分醉意。
“当年我也穷。”他摊开手,一脸理直气壮,“那十块钱可是我的一半家产,能跟现在一样吗?”
“啊?”李解放挠着不太聪明的脑袋,好像自己的礼金更重。
吕丽丽哄着儿子、抱着姑娘,忍不住偷笑。李解放这辈子啊,也只能出出力气了。让他算账,被人卖了还要倒找钱。
老爹虽然还有几年才退休,但老大已经提前转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