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快门声
“天线按照对数周期排列。”李卫东想起后世那些横七竖八的天线。
他拿起铅笔,随手画了个草图:多根阵子呈锯齿状排列,馈电走中间,结构简单到修理所都能做。
“这个不难,刚好把手里的预算额度花完。”
作为技改参谋,每年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花预算。
上半年不敢乱动,下半年必须花完。花不完,明年财政口一盘点,来年的经费就得挨一刀。
打了技改报告,他就带着技术员按对数周期制造三单元八木天线,并完成天线伪装。
如果说前者需要测试验证,那天线伪装纯粹是信手拈来。
得益于后世通信行业的发展,基站覆盖越来越广,小区居民生活也越来越便利。
为了不影响市容,各家都会把天线进行适当伪装:路灯罩里塞一根,广告牌后面藏一排,空调外机后面也常放。
可以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军用伪装和民用毕竟不同,他们不能往老乡房顶上挂天线。
但这里电线杆子多、树也多,伪装成枯枝、树干、电线横梁,侦察飞机从头顶过去也照不出来。
毕竟,树既可以说话,也可以发信号。
此外,他还加了多频天线和可拆卸设计,改装方案交上去后,技侦处很快得到了嘉奖。
“李参谋,快看,要恢复高考了。”
“高考?!”李卫东差点忘了这件事。
他接过报纸,上面的措辞简洁而郑重。但对他这个工农兵学员来说,心里难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倒不是高考不好,恢复高考肯定是好事。只是,他们这些工农学员的处境变得有些很尴尬。
“唉。”李卫东把报纸搁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工作间。
周蓉和郝冬梅都来了信,她们和很多知青一样,趁着这次高考回城复习。
军区组织了集训班,很多人递交了申请,准备参加内部文化考试。
他们内部命题的难度和竞争压力比地方统招小一些,但名额同样不多。
周秉义的信是最后到的。
兵团撤销改制时,他没有上调,而是留在省军区当闲置干部。当年拒绝调令的影响,至今没有消除。
一听到恢复高考,他直接放弃了职级待遇和工龄,宁愿退伍都要参加。
“挺果决的。”李卫东看着笔迹较重的那几行字,忍不住感叹:周秉义这些年的积累,一下子全清空了。
但是,闲职干部再待下去,未来一眼望到头。还不如破釜沉舟,拼一把。
某院10月发通知,12月举行考试。前后不到两个月,还要报名、政审、体检,很多人都没接到书,更别说复习。
上上下下忙着高考的事,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李卫东的电路图画了一半,就没心情继续画了。
他买了一本《不怕鬼的故事》,靠在椅背上边喝茶边翻。
读到宋定伯捉鬼那篇,目光在“鬼化为羊,定伯卖之,得钱千五百”这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北边这只鬼啊,可被我们卖了个好价钱。”
窗外传来一阵动静,扭头看去,外面正在组织第一场内部文化考试。
十二月的北疆冷得刺骨,考生们裹着大衣排队进场,呼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按理说,不应该选在12月10号,太急了、也太冷了。
但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没人觉得这个时间有问题。
“怕鬼的人还是比捉鬼的人多啊。”李卫东合上书,低头看看日历,马上就圣诞了。
处里的工作推不下去,他也静不下心,索性打了探亲假报告,回家过26号的圣诞。
火车还是硬卧。车厢里所有人都在讨论高考。报名资格、复习资料、志愿怎么填,翻来覆去,乐此不疲。谁要是聊别的,反而格格不入。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李解放这次总算没掉链子,早早在月台等他。
““年底的假不好批。正好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着高考,索性现在请了。”
李解放没有多想,推着自行车滔滔不绝:“我听说,大专和工农兵学员不许参加这次高考,中专生反倒可以。”
“那以后,你算大学生还是算大专,还是什么?”
“部队上还是按大学生对待,而且我早就在管理岗了,不受影响。但地方上……”李卫东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学历歧视、隐形门槛这些事迟早会来,他说不清,也懒得去想。
几年没见,孙桂兰头上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头一如既往地好。她抱着小孙子,在便民点柜台后面哼着样板戏。
“妈,我回来了。”
孙桂兰拉着他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在他手背上反复摩挲,半天没有说话。
“你哥分了房子,他们都搬过去了。”她转身去倒热水,“晚上,你陪妈好好说说话。”
“行。”
老屋添了不少东西,家具的位置跟记忆里不一样,连窗帘都换了的确良。他在堂屋中央愣了一瞬,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老妈躺在炕上,听他说学校的事情。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东北,没见过黄土地,不知道窑洞是什么样子。她听儿子讲陕北的红太阳、红枣,还有拉练路上的趣事。
她不懂什么拉练,只想听儿子说话。
“老大一家每年还能回来,你现在隔几年才回来一次。”
李卫东轻叹一声,他这已经算好的。研究所的一些专家教授,家里人对他生死不知。直到退休脱密那天,他们才能回家看看。
“我以后只要有探亲假,就回家。”
城里洋溢着高考的气氛,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考题和答案。语数政物化,所有人都是一张试卷。
李卫东没兴趣凑过去,骑着自行车满大街转悠。
“信托商店?”他捏住车闸,看着招牌上的字。
店里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旧衣物跟小山一样,还有自行车零件、劳保用品。角落里,还有一台落灰的唱片机。
“那个是蔡司吧?”李卫东指着货架。
老营业员抬起头,隔着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部服、说话稳当,又能一眼认出蔡司,才慢悠悠地拿过来。
“同志好眼力,这是蔡司相机,别人寄售的。”
李卫东翻到镜头正面,手指在铭牌圈上轻轻划过:CZJ。
“卡尔蔡司耶拿。”他念着对应的德文单词,“东德的?”
老营业员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还知道产地。
“东德蔡司,正经原厂货。”他伸出食指,在字母J上点了点,“要是西德的蔡司,洋码没有勾。”
“机器的品相你放心,没有任何问题。这东西五六十年代那会儿从德国进口的,没磕过没摔过,快门基本没用过。”
“你要诚心要的话,72块钱拿走。我给你开正式信托收据,三天之内东西有毛病,你原物退回来。”
李卫东不懂老相机,但认牌子。东德蔡司也是蔡司,光学底子摆在那里,绝对信得过。
他一边掏钱,一边扫视货架:没发现玉器之类的物件,倒是有一些时代精品瓷像。
“再跟您打听个事,要是买镯子之类的礼物,去哪儿能买到。”
老营业员接过钞票,一张一张数完。他扫了一眼,见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压低声音问:“我瞧你面生,新来的干部?”
“我在军区工作。”李卫东把军官证递过去,老营业员接过来一看,声音更低了:“按规矩,这些东西不让摆台面。你绕到后面敲门,我带你看。”
“丑话说在前头,看好了再要,出门不退。”
李卫东绕到后门,抬手轻轻敲了两下。老营业员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眼,才侧身让他进去。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颗白炽灯晃悠悠的。
“城里现在要清退前些年查走的东西。很多人不敢留,又急着用钱,就私下托我们代售。”他指着库房货架:“这些老物件,基本都是清末民国的家传旧物。一般人我们也不敢卖。”
李卫东跟他走了一圈。架子上多是民间旧饰,传家级的玉器几乎没有。
最贵的一件是和田羊脂白玉把件,标价150元。此外有珍珠头花、象牙小雕件、珊瑚珠串之类的。
瓷器都是民窑的,不值得他把钱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去瞅瞅文房杂项,挑点印章和砚台。
“这些书怎么卖?”李卫东蹲在箱子旁边,随手拿出一本翻了翻。
纸页泛黄,是民国版的天工开物,扉页上还贴着前主人的藏书票。
“按斤,也可以按箱。”老营业员如实说,“收的时候也是按整箱收的。”
李卫东把挑好的东西归到一处:羊脂白玉把件、几枚象牙小雕件、一方端砚和其他文房旧物。
书太沉了,他只能晚上过来找辆板车过来拉。
……
“妈,没事,你别紧张。”李卫东举着那台蔡司相机,站在院子里。
老妈坐在板凳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一会儿理理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
“你放心,只有快门声,没有闪光灯。”
他低头调整光圈,蔡司镜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
摄影是门技术活,尤其用老式相机,要手动调节快门、光圈、焦距和光线角度。
给家里人拍照要求没这么高,不用讲究构图法则,也不用精确到百分之十八的中性灰。能把人拍下来,把这份真实留下来,就足够了。
他按下快门,这一次,孙桂兰终于没有闭眼。
113 请蔡晓光吃饭
给家里人都拍了照,李卫东把胶卷送去了东升照相馆。他顺路拐去光字片,找周蓉打听蔡晓光住哪儿。
无论怎么说,他欠蔡晓光一份人情。当年李解放进机械厂那件事,人家出了力、递了条子。
刚到光字片巷口,他正碰上乔春燕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你找周蓉?”乔春燕见他点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姐,有人找你。”
周蓉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李卫东,眼睛一亮,抓起围巾就往外跑。
“快快快,带我走。”她连推带拽地把李卫东往巷口赶,脚步快得像逃兵。
“咋了?跟逃命似的。”
“别提了。”周蓉哭丧着脸,围巾在风里乱飞,“我妈说秉坤孩子都有俩了,我大哥连对象都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