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完试本来高高兴兴的,也被老同志抓过去接受批评教育。”
李卫东笑了起来,“那你应该说,当初他们不拦着,现在外孙女都会走路了。”
周蓉做势要打,李卫东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行了,别闹了,找你有正事。”
“你哪次找我不是有正事,说吧。”
“我请蔡晓光吃饭。”
周蓉有些震惊,虽说李卫东花钱大手大脚,但他没理由请蔡晓光吃饭啊。
“为什么?”她狐疑地打量李卫东,“你跟他又不熟。”
“他帮我过一次,虽然不是出于本心,但我还是要谢谢他。”
周蓉想起当年的事,顿时觉得牙根发痒,“你觉得找我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李卫东忍不住笑出声,“要不是你,我哥能进机械厂?”
“你!”周蓉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旧账硬压了回去,“请他吃饭,门儿都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顺便带上他。”
“这还差不多。”周蓉哼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考得怎么样?”
“不太好,错了两道题。”周蓉昂起脑袋,骄傲的像只天鹅,“我和冬梅姐说好了,一起去水木。怎么样,羡慕不?”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
李卫东是工农兵学员,这次高考压根没有他的份。
考试一结束,不少人声称工农兵学员不算大学生,只有他们这些凭统考成绩选拔的,才算真正的大学生。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的,我的精神损失费可是很贵的。”李卫东半开玩笑地揭过这茬,“考试也好、推荐也罢,都是为祖国崛起而读书。”
“你高考完,还看书吗?”
周蓉神色一顿,眼神不自觉地偏移,“过几天再看。”
考完这几天,她只顾着聚会散心,课本早就收进木箱了。
李卫东没有戳破她的谎话,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我最近翻史记,发现有个历史人物很有意思。”
“谁呀?”
“嬴政。”
“秦始皇?”周蓉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这几年,评法批儒的风波刚收尾,历史书里对嬴政的评价还拧巴着。
她压着声音嘀咕:“历史书上都说他是暴君,但……”
“这不重要。”李卫东没有纠结这种腐儒评价,“重要的是,秦始皇活着的时候,六国贵族只敢隐姓埋名。”
“他们不敢公开身份,像过街老鼠一样。”
“等秦始皇一死,秦廷内乱、法度松弛,这群旧贵族纷纷挑出来扯大旗、复旧国。”
“项羽分封了十八路诸侯,刘邦也封了七个。本质上,他们都想复刻分封制,回到旧框架。”
“但,大人,时代变了。”
“百代皆行秦政制,万年咸用始皇心。”李卫东轻声低语,“任何想退回分封制的,最后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上下五千年,周文王定礼乐宗法、秦始皇立郡县集权、还有……他们彻底改写了整个文明的底层操作系统。
李卫东没有继续聊,也没法往深处聊。
他话头一转,落回现实,“你哥怎么回事,为啥非要退出来。”
“还不是因为之前调令的事,他一直被单位闲置着。”周蓉紧紧身上的衣服,嘀咕道:“转为地方青年,毕业分配的时候选择更多,不用受原单位约束。”
“就为这?”李卫东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不认同,“你哥不会以为,换到地方上就能顺风顺水吧?”
“那能怎么办?”周蓉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哥决定的事,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他改过主意。”
“反正都这样了,只能读完大学再说了。”
“他选的什么专业?”
“哲学。”
李卫东叹了口气,周秉义的选择就不太对路。
哲学偏理论,对口岗位就是高校、宣传、研究室,对仕途而言这实在算不上最优解。
蔡晓光住在单位宿舍,四个人挤一间小屋。和当年意气风发的宣传主任相比,这日子差得太远了。
“周蓉?!”他从上铺探下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周蓉,眼睛瞬间亮了。
然而,当他看到站在周蓉旁边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脚步也慢了半拍。
“好久不见。”李卫东伸出手,简单握了下。
“你,你是李……”
“李卫东。”他说,“我哥的事一直想谢你。之前闲不下来,也找不到机会。”
沉睡多年的记忆被轻轻唤醒,眼前这张脸终于和当年拿举报信要挟自己的人对上了。
蔡晓光苦笑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落魄之后,曾经的朋友一个个消失了,不是躲着不见,就是迎面装作不认识。反倒是当年威胁过他的人,主动找上门。
“我现在的身份很麻烦。”蔡晓光当场把话摊开,“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李卫东同样没有绕弯子,“前些年,我回来过年也没敢找你。”
“过了这么久,如果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你也不会继续待在拖拉机厂。走吧,吃饭去。”
蔡晓光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拿着外套跟他们出了宿舍楼。
聊起高考,桌上的气氛立刻热了起来。
“我这次考试很有把握。”他端着酒盅,眼里难得有了光。一边掰着手指,一边把作文破题的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蓉知道他的才华,立即表示赞同,“你当宣传主任的时候,有人还说你不是凭真本事。”
“蔡晓光,这次成绩出来,让那些人好好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瞪着李卫东。
蔡晓光考得怎么样,她其实并不在乎。她只想向李卫东证明,自己当年的看法是对的。
说什么儿子凭厂长父亲当广播员,分明在嘲讽她识人不明。
蔡晓光看着周蓉表现出来的神情,感到一阵挫败。走了冯化成,来了李卫东。更让人难受的是,这次又是周蓉自己主动的。
“考试只是第一关。”李卫东瞪了回去,提醒道:“如果档案被单位卡住,分数再高也走不了。”
“为什么?”周蓉有些不解。
蔡晓光喝下一杯苦酒,率先开了口:“成绩只能决定学校发不发录取通知书,但你能不能去报道,要看单位放不放人。”
“比如政审问题、人事问题,如果这些过不去,录取通知书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啊。”李卫东端起酒杯,跟蔡晓光碰了碰,“你能不能去上大学,还在两可之间。”
周蓉意识到什么,不确定的问:“李卫东,你是说?”
“单位卡人呗。他们要是不放蔡晓光走,他考上月球都没用。”
蔡晓光手一抖,酒直接晃出来几滴。他知道,这不是两可之间,而是厂里一定会否决。
作为直系亲属,他的政治身份存疑,厂里不可能为他承担这份风险。
“你报的什么学校?”
“燕京广播学院。”
周蓉看到李卫东皱眉,“怎么了?这个学校不是很好嘛,难道有问题?”
“学校确实好,但太好了。”李卫东把酒杯搁在桌上,“那是部属院校,政审标准全国最严。”
“如果给你发通知书,就说明你的政审没问题。真正卡你的,只有人事管控权。”
“这件事其实不复杂,只要你愿意接受公派培养、毕业回岗就行。”
蔡晓光攥着酒盅,指节微微发白。他不想回去,不想再踏进东方拖拉机厂的大门,不想再回到那个又苦又累的车间。
李卫东看着他的神情和小动作,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以为是政审问题卡着蔡晓光,需要其他人帮一把。但现在看来,真正卡住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本质上,蔡晓光还端着干部子弟的架子,嫌弃工厂待遇差。他想彻底摆脱厂里,奔向一个更干净、更体面的国家级新闻平台。
李卫东心里帮忙的念头彻底熄了。这顿饭、这份提醒,已经算他仁至义尽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把剩下半杯酒喝完,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怎么了?”回去的路上,周蓉十分不解:“怎么后面不说了,你不是很有法子吗?”
“问题不在我这里,而是蔡晓光要彻底摆脱原来的束缚。”
李卫东停下脚步,沉声提醒:“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帮忙,也不要找郝冬梅帮忙。”
“他可能对你很好,但在本质上,我和他完全不同。”
“不同?”周蓉听得有些迷糊,“有什么不同。”
李卫东没有解释,而是问:“你是谁?”
“周蓉啊。”
“你再仔细想想,你究竟是谁。”
114 祖坟冒青烟
高考成绩过年前就出来了。街道文教干事骑着自行车,开着扩音喇叭,叮叮当当的去老周家送喜报。
消息顺着光字片的土坯墙,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时间,整条街就炸了锅。
老周家两个孩子,一个全省第一、一个全省第十。搁过去,这就是家里出状元了,还是女状元。
周秉义因为复习时间不够,急匆匆的参加77届高考,成绩并不理想。
反倒是郝冬梅因为准备充分,考得比原剧里好得多得多,只比周蓉低5分。
街坊邻里拎着糖和瓜子,络绎不绝地涌进周家院子,全是来沾喜气的。
“你和老周太有福气了”、“祖坟上冒青烟了”、“打小我就知道这俩孩子有出息”……
恭维话、吉利话、不要钱的往外倒,笑得李素华合不拢嘴。当然,玩笑话也顺着人堆飘了出来。
有人拍着周秉昆的肩膀,打趣道:“秉坤啊,你哥你姐都这么能耐,你该不会是捡来的吧?怎么不像一个爹生的。”
周秉昆也不恼,笑着给对方添水:“我天生就不是念书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