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在建国后,怎么可能是抱养的。智商比不过哥哥姐姐,属于正常的均值回归。
毕竟,老周家的祖坟再冒青烟,也总有歇的时候。
李卫东在家里找教材,孙桂兰忽然推门进来,像踩了风火轮:“你还不去光字片看看。”
“看啥?”他把书合上,一脸莫名。
“周蓉啊,人家姑娘考了状元,你不去恭喜一下。”孙桂兰说着,把他拽了出来,“礼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快去、快去!”
李卫东被拽到门口,接过老妈递来的网兜:两瓶罐头、一包白糖。
他撇撇嘴,自打老妈知道周家娶媳妇凑了三转一响,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周蓉这姑娘不错:有文化,模样也好。
至于什么好男不娶光字片,就好像没听说过。
在她眼里,光字片是光字片、老周家是老周家,那能一样吗。
“人家可是女状元,能瞧上你儿子?”
“那咋了,我儿子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军区干部呢。你信妈,绝对没问题。”孙桂兰一边说,一边把他推出门。
李卫东站在巷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妈这股热情劲儿,比他刚回来时都足。
不过话说回来,周蓉这位女状元确实了不得。可他昨天晚上,还跟女探花在小树林里复习呢。
郝冬梅父母马上要完全恢复待遇,她自己又考了全省第三名,可谓三喜临门。
迎来送往、门庭若市,都难以形容郝家现在的状态。
他拎着网兜慢悠悠地往光字片走,远远瞅见周家小院站满了人。挤都挤不进去,索性先去太平胡同和郑娟聊聊天、谈谈心。
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午六点了。
李卫东看看窗外的天色,“我去送东西,教材明天给你带过来。”
“嗯。”
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天黑透了,周家小院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乔春燕。”李卫东站在院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你把东西给周秉义和周蓉,替我恭喜他们考上大学。”
“行,”乔春燕接过网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透着一股穷酸气。
除了这张脸确实英武,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脸又不能当饭吃。她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尽管周蓉从来不提,但作为过来人,她早就看出周蓉对李卫东有那个意思。
时过境迁,周蓉成了省状元,他倒想起来登门了。晚了!
“你不进去?”乔春燕似笑非笑地问,“要不等我一下,我给你问问。”
“不进去了。”李卫东摇摇头,“这几天他们肯定很忙,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对于乔春燕这种势利眼,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自己是来完成老妈交代的任务的,东西给了、话传到了,这事就结了。
至于别人的想法,不重要。
临上车前一天晚上,郝冬梅偷偷溜出来送他。
街上黑沉沉的,街上的路灯忽明忽暗,映出一地细碎的光。
“我妈说,燕京最好的学校是陕北公学。”郝冬梅抱着他的胳膊,小声嘀咕:“以前停办了,去年报不上。”
“她想让我再等一年,可我和蓉蓉说好了,一起去水木。志愿都填了、分都出了……”
“差别不大。”李卫东心里清楚金月姬的心思。
闺女成绩这么好,再等一年也完全等得起。陕北公学从延安走进四九城,其地位和影响力,四个字:无需多言。
“你爸妈的资历、位置摆在那里,对你来说,从顶尖大学毕业就行了。具体是哪一所,区别没那么大。”
“我才不想靠他们。”郝冬梅嘟着嘴,声音中藏着几分可爱的倔强。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李卫东轻笑一声,“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爸妈,你还真能摆脱他们的影响?”
“那我听你的,今年就去上学。”她紧紧怀里的胳膊,“蔡晓光前几天来找我。他说被单位卡住了,想让我爸出面说句话。”
郝冬梅有些不情愿,但抹不开脸面,“毕竟是老朋友,以前还帮过我。不帮吧,欠人情;帮吧,又怕我爸说我。”
李卫东沉吟片刻,把声音压低:“你要实在抹不开脸面,别找你爸,找你妈。”
“我妈?”郝冬梅愣住了,“我妈可不好说话。”
“就是因为不好说话,才要找她。什么事,都要有个转圜余地。”李卫东提醒道,“你直接找你爸,那不是逼宫吗?他除了开口帮你,还能怎么说?”
“但把话递到你妈那里,能不能帮、怎么帮,她比你更清楚。”
“你家里的地位在那里摆着,这种事还用得着自己出面?找个秘书去厂里跑一趟不就行了?”
“也对。”郝冬梅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我去找我妈。你在军区,可不许招惹文工团的漂亮姑娘。”
“我的工作间里只有电子元器件和电烙铁。”李卫东拍了她一下,“倒是你,别被四九城迷了眼。”
“还就要看你爱不爱我了。”
“不爱。”
“哼!我不信。”郝冬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李卫东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冬梅,你知道的,我不会去你家过日子的。”
“我……”郝冬梅张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李卫东,知道他不是那种为了前途,会屈尊在别人屋檐下的人。
可爸妈那边不可能让她跑出去,跟李卫东挤在小屋里过日子。她当不了卓文君,李卫东也不是司马相如。
“我跟你在一块是我自己乐意,关他们什么事。”她垂下脑袋,捏着衣角。
李卫东轻轻环住她,“别这么任性,他们毕竟是你父母。”
郝家不是以前的郝家,郝冬梅也不是以前的郝冬梅。人,终究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他和郝冬梅现在是占有关系,但未来能走多远,李卫东自己都不知道。
火车站上,周蓉是跑着来的。她的围巾散了一半,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快速消散,“那个、你那天来的事,乔春燕没跟我说。”
“你这道歉可太没诚意了。”李卫东隔着车窗,半开玩笑地看着她:“就没点赔偿金?”
“没钱。”周蓉的嘴角微微上翘,知道他根本没生气。
李卫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这可是铱金的,比你给我的大团结还贵呢,去了水木好好学。”
“嗯。”周蓉紧紧攥着钢笔,望着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蓉,他都走了。”蔡晓光忍不住提醒,“你回来也去不了军区。”
“要你管。”周蓉把钢笔收进棉袄里,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单位还不放人?”
蔡晓光脸色一垮,但听到周蓉关心自己,瞬间高兴起来:“没,我拿通知书找省招生办申诉,但单位给顶回去了。”
东方拖拉机厂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小角色,作为行业的龙头老大,由部委直管。市里只有协调权、没有管理权。
厂长和书记给面子,那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要是不给面子,说破大天他也走不了。
“你还是没低头?”
“凭啥要我低头。”蔡晓光心里不服气,“我的政审没问题、通知书都发了,他们就该放人。”
“我找了郝冬梅,请她爸帮我说句话。”
周蓉看着蔡晓光,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出站口走。
晚上,郝冬梅见母亲处理完手里的工作,端着茶水进了书房。
金月姬抬头看了她一眼,拧紧钢笔:“你和李卫东的事?我和你父亲不干扰你们交往,但你也清楚,我们的要求是什么。”
“不是。”郝冬梅把茶杯递过去,“蔡晓光想让我爸帮他说句话。”
“蔡晓光?”金月姬拧着眉头,靠在椅背上,示意她往下说。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但厂里不放人……”
金月姬听罢,沉默了几秒,“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在蔡晓光。”郝冬梅见母亲微微点头,接着说:“他不想回厂里,所以才被卡住。”
“你既然知道,就不应该替他开这个口。一个蔡晓光不是什么问题,但其他人呢?”
她的语气并不重,但郝冬梅觉得很沉。
“这个口子开了,后面还有多少人想走?退一步讲,人家厂里即便放人,但背地里怎么看待你父亲?”
“东方拖拉机厂只是恰好在吉春,厂长又刚调过来。该给的面子人家会给,但给了之后呢?你父亲欠下的人情,谁来还?”
“可,可他当年毕竟帮过我。”
“公是公、私是私。”金月姬看着女儿,教导道:“他父亲的问题还没处理完,他就忙着离开吉春去四九城,你觉得没问题吗?”
“既然拿到了通知书,就应该先把包袱问题处理干净。”
115 时不我待
金月姬截下蔡晓光的请求,对郝冬梅说了一句“到此为止“,便不再提这件事。
她太清楚帮这种忙的后果:不是帮一个人,而是开一扇门。
过完年,报到日期逐渐逼近。蔡晓光终于坐不住了,硬着头皮走进厂领导办公室。
厂里的条件很简单,两个字:公派。
蔡晓光和厂里签正式的培养协议,厂里承担他的学费,上学期间工资照发、工龄照算。
但是,毕业后他必须回厂服务5年,服务期满再谈调动问题。相应的,他身上的风险由厂里出面担保。
蔡晓光咬了咬牙,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先到学校再说。”他就不信,自己去了四九城,还能被一张小小的协议束缚住。
那天在饭桌上,李卫东有句话点醒了他:部属院校,政审标准全国最严。
既然通知书都发了,说明父亲的问题迟早会澄清。家里的地位一旦恢复,厂里还能硬扣着他不放?
退一步讲,他还能考研究生。把人脉搭起来、摸到更高平台,他绝对能脱离这个樊笼。
带着这份盘算,蔡晓光离开了东方拖拉机厂,揣着通知书去燕京广播学院报到。
李卫东收到周蓉的来信时,石英钟立项报告刚过,样机正进入试制阶段。
他摘下手套,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忍不住感叹:“蔡晓光打得一手好算盘,刚入学就跟本地人搭上关系了。”
相比之下,周秉义当年拒绝调令的选择太过稚嫩。他绕了一大圈,毕业后也没进部,完全对不起他手里的资源。
“这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代价。”
郝冬梅和周蓉虽在水木读书,但离燕京大学比较近,两边的学生经常相互串门。一来二去,她们认识了不少教授和同学。
“冯化成还活着呀?还被圆明文理请回去了。”李卫东有些意外,“呵,生命力倒是挺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