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在信上说,冯化成右腿跛了,据他所说是被人打得。他每天在学校只做三件事:找女学生、吟诗、骂人。
开学没几天,他就被人揍了。
周蓉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冯化成和前妻私通,被前妻的现任丈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只不过,冯化成的前妻是某领导的女儿,那人也只能打他一顿泄泄火。
“啧,这就是新时代的房遗爱啊。”
相比于周蓉信上的八卦,郝冬梅倒是聊起城里的气候问题:隐隐有些紧张。
金月姬让她少掺和学生会的事,待在系里把学业搞好才是上策。
李卫东也是同样的看法,如果风暴有中心,那一定是城里。
“李参谋,开会了。”
“来了。”他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
去年技改任务虽多,但都是小修小改。这次石英钟试制不同,是他第一个独立牵头、从立项到落地的全流程军区项目。
工作间飘着松香和焊锡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一张张手绘原理图。
这年头没有计算机制图软件,恒温震荡、数码管驱动、稳压模块……所有电路原理图都要手绘。
铅笔打底,墨线描正,画错了拿刀片轻轻刮掉。光是原理图,他就足足画了一柜子。
国内没有单片石英钟芯片,电路无法像后世那样高度集成。李卫东只能用分立元件,搭建分频链路。
他设计的时钟信号链路并不复杂:10MHz的石英晶振作为信号源。
信号出来后,经过多级分频电路,逐级把频率降下来。最后,分成三路标准信号:
1Hz秒脉冲用于计时显示、1KHz音频基准用于侦听校准,1MHz高频信号用于设备频率比对。
印制板早上刚赶制出来,李卫东拿着墨笔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画线。
线条比头发丝还细,每一根都要对着原理图核对两遍。画完后,再让其他技术员检查一遍。
确保没有问题,技术员将硫酸纸覆盖在覆铜板上。压紧、定位、显形,再放进专用的腐蚀溶液里。
几个人守在旁边轻轻晃动盘身,棕褐色的铜箔被一点点腐蚀褪去,露出银白清晰的电路纹路。
等板子晾干,还要钻出元器件引脚孔。全程手工钻孔,必须要修理所的老技工操作。
孔边的毛刺用细砂纸仔细打磨干净,最后浸入锡锅中镀上一层防氧化的锡膜。
这是修理所用了十几年的老法子,慢是慢了点,但胜在稳妥可靠,还不用依赖地方电子加工厂的排期。
一开始,李卫东不太接受。毕竟手工误差太大,线宽做不到设计值的三分之一,但现实逼着他只能手搓。
防静电袋里装着石英钟的核心元件,一块军品级CMOS芯片。
这东西最怕静电击穿,每次拿芯片前,都要摸一下接地金属架放掉身上的电荷。
李卫东嫌摸来摸去影响工作效率,用金属丝编了一个手环。手环紧贴手腕,外接一条接地导线,省去了反复放电的麻烦。
焊接工作由他和另外两位技师共同完成,遵循从无源到有源、从低压到高压的原则,避免烧毁元器件。
整机外壳由他亲自设计,弥补了毕设方案被否定的遗憾。
四四方方一个机柜,荧光数码管位于面板中上方。控制区在左半区、功能区在右半区,旋钮和开关的排布参照苏军设备的操作逻辑。
背面接口同样规整:上方是三芯电源插座,既支持220V市电,也兼容车载12V小电瓶。
中间横向排布三个黄铜镀金同轴接口,从左到右对应三路输出。一线侦听站可通过短波接收机,接收陕西天文台授时信号,自行校准时间。
最下方还有一排散热孔,以便给内部恒温槽和电源模块散热。
头一回整机联调问题不大,所有模块都跑起来了,就是有点小状况:秒脉冲偶尔会跳变,六位荧光数码管在某个瞬间毫无规律的抖一下。
李卫东没有急着拆板,顺着信号流向逐级摸排。
“恒温槽的问题。”他把示波器探头换到地线端,波形上叠加了一串细密的毛刺。
他示意旁边的技师开始记录,“加热丝每次启停,电磁干扰会串进数字电路的地线。”
“你们找一块薄铜片,把它剪成屏蔽罩扣在晶振模块外面,记得要单独接地。另外,电源回路的滤波电容加大一倍,把纹波压下去。”
“好。”技师飞快地记录,按照他给的方案开始修改。
改板之后重新开机,干扰彻底消失了。荧光数码管的数字稳稳当当地跳着,不再有任何闪动。
“还是李参谋有办法。”
李卫东摇摇头,“都是以前修机子攒下的经验。干扰问题,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加屏蔽罩。”
防水、防震、防尘,他们还得加上防寒。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每一样都是对工业设计和生产制造的检验,更是对成本的拷问。
面对防震问题,他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加橡胶垫。”
毛熊最静音的核潜艇,就是靠橡胶垫解决噪声问题的。到了他这儿,也是一样。
公差太大,防尘、防水不过关?加一圈橡胶垫,拧紧螺丝。
设备耗电量大?那就双电池供电。
本来就是军品级串联稳压电路,紧急情况下可以接小电瓶使用。而且作为固定设备,也不用考虑它的体积和重量,笨一点没关系。
李卫东在心里自嘲,石英钟正朝着傻大黑粗的方向一路狂奔。
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箱测试,开机太慢?内部贴保温棉、外面套加热罩。
如果有暖宝宝,直接贴暖宝宝是最好的。可惜,国内还没有厂家生产这东西。
暖宝宝的技术含量很低,本质就是还原铁粉通过氧化反应放热,这是最简单、最基础的电化学原理。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字,打算等石英钟验收后,通过军品渠道调拨一批原料试试。
又忙了半个月,寒区适配工作才全部完成。全温域的频率偏差比设计指标低了近一倍。
受限于分立元件和恒温槽结构,整机体积约4升、2.5公斤重。静态功耗8W、恒温启动峰值15W。
对单兵来说,偏大偏重。但对固定站和车载平台而言,不大不小刚刚好。
李卫东按下通电开关,六位荧光数码管亮起柔和的绿光,数字稳稳地一秒一跳。
两台样机交给军区通信计量站检定,计时精度满足技侦侦听一级标准,各项指标均达到立项要求。
样机先配发给黑河、大兴安岭的两个边防侦听站试用。再根据一线反馈,上报军区技侦部,进入下一轮改进或批量生产。
这边刚结束,李卫东立马投入暖宝宝的试制报告。
时不我待。趁着军费还没削、裁军还没来,赶紧立项搞研发。
大项目就不指望了,这些小快灵的项目要多搞点。再等几年,他们的苦日子就来了。
116 长脑子了
“咱们支队搞发热包?”李队把报告搁在桌上,抬眼看向李卫东。
他当了这么多年技侦队长,经手的项目不是天线就是接收机,这还是头一回在报告上看到这种东西。
“这不是后勤的活吗?”
“我们自己用啊。”李卫东早就准备,“侦听站都在山坳、冻土上,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气温太低。”
“烧煤有明火、有烟气,容易暴露目标。但要是搞发热包,就没有这种风险。”
“既是给设备用、也能给人用、还能申请预算,一举三得。”
李队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陷入深思中。
他经常跑边境侦听站,太清楚冬季执勤是什么滋味。隐蔽站点严禁生火冒烟,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但清楚归清楚,有些事不是好用就能干的。
“这个发热包跟石英钟不一样,不能这么搞。”
“权责问题?”李卫东轻声问。
“不单是权责问题。”李队示意他坐下,“现在各单位都在抓战备,你做天线、石英钟,那是为了侦听设备,名正言顺。”
“但发热包再好,也不在这个方向上。年底考核你怎么归口?鉴定会你怎么答辩?”
他伸出手指,点点报告:“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安全责任。”
“军品不是民品,出了事要逐级追责。这种自制发热产品,万一温度失控烫伤人,或者铁粉比例不对引发火灾,所有责任都得牵头人扛。”
“原理简单不等于没有风险,知道吗?”
李队靠回椅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咱们技侦支队,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生产发热包。但你的思路是对的,一线站点确实需要低温保温手段。”
“这样,”他沉吟片刻,“你把报告改一改。题目别叫发热包,改成寒区侦听设备……恒温保温套件。”
“主打给接收机、频率计等精密设备做低温保温,别提人员防寒,也别提独立产品。”
“套件算作设备的附属保障器材,合并到石英钟项目里。”
“这样一来,名义上归设备保障范畴,走技改经费名正言顺。后勤那边不会觉得咱们伸手,部里问起来也说得通。”
“明白。”李卫东收起报告,站起来敬了个礼。
他学到了:很多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找对名分、踩准边界。
同样的发热包,暖宝宝就是后勤的事,设备保温套件就是技侦的事。
至于配发下去之后,战士揣怀里保暖还是塞给设备保温,那就是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
国内不缺还原铁粉,津门冶金厂、鞍钢附属厂都能批量供应。
走军品渠道,铁粉纯度比民用的高出一截,质量也更有保障。
再加上活性碳粉和保温用的蛭石,暖宝宝的基本原料就凑齐了。
修理所的老师傅琢磨了一下,做了内外双层结构:内袋是厚牛皮纸,用细针扎出微孔,通过控制透氧率控制温度;
外袋用涂蜡纸密封,隔绝氧气,随撕随用。
原料配比、孔径大小、微孔数量,修理所反复调了好几轮。
最终,发热包的自发热温度稳定在45-55度,持续时长约3到6小时。
虽说温度和持续时长不太稳定,但对野外设备防寒来说,肯定够用了。
技侦科今年的任务算是排满了。光石英钟和保温套件这两项,就够全科忙到年底。
样机送到边防站试用,李卫东倒不用待在工作间焊板子。
但是,他的桌子就没闲过:技术方案、设计图纸、测试报告、验收记录……
任何一件设备从研制到定型,身后都拖着一长串技术资料。
他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编文件,一份一份地写,一份一份地签。
看着窗外的操场,李卫东有些羡慕自己在兵团的时候:跳频盒子一交,鉴定、迭代、归档全是别人的事。
“李参谋,四九城的信,我帮你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