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手下留人!”
出声的是一个童颜黄眉、身披灿金僧袍的小尊者,踏云而至。他手持一柄短柄狼牙棒,看似年幼,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顽皮与倨傲,正是那弥勒尊佛座下,司磬的黄眉童子。
“天师,得饶人处且饶人。此孽障虽行差踏错,终究是吾师门下,未来龙华会上,尚有一席之位。奉我家老爷法旨,元君虽有过犯,亦当由我佛门戒律处置,不劳天师费心打杀。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伤了佛道和气?”
黄眉童子笑语盈盈,手中狼牙棒却对着都功印虚虚一点,一道柔和却坚韧的佛光托住印底,竟让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法印再难落下分毫。
旋即又掏出一个布袋,袋口张开,不仅将那镇在无生元君顶门的都功印宝光冲得一滞,更有一股强有力的吸力,欲将元君法身摄入袋中。
张天师自然认得此宝厉害,正是弥勒佛的后天袋,威力无穷。
他冷哼一声,剑诀一引,雌雄斩邪剑交叉护住身前,青光朱芒暴涨,抵住那袋口吸力,都功印亦绽放清辉,稳住阵脚,怒喝道:“黄眉童儿!你欲阻我正法,庇护此獠不成?”
黄眉童子却不说话,轻挥狼牙棒,散出缕缕黄光。
那黄光灵动异常,似缓实急,轻轻一裹,无视了都功印的压制,又因人种袋的威能,便将无生元君法相摄起,摄入了人种袋里。
“老道士莫恼,我家老爷法旨,此獠虽行事乖张,却亦有一段因果未了,需带回兜率院内细细管教。今日便不奉陪了!”
黄眉说罢,身形一晃,便欲借遁光离去。
这时四方又有道道祥云瑞气铺天盖地而来,云头上立着数十位仙风道骨之人。
当先几位,正是葛洪、郑火龙、赵升、王平等汉地仙家,更有楼观、灵宝等派弟子,温琼、关羽二位元帅亦赫然在列。
巡佑正盟的一众仙家,这时也都赶了过来。
许是观音菩萨先一步到此,这些汉地仙人遇到的阻力小上许多,突破了各处的阻滞。
“童子且慢!”
黄眉遁走的方向,也出现了一道道虹光,将其阻截。
“贫道等适才见黄眉童子欲带走元凶,不知菩萨对此,有何示下?这吐蕃之地,生灵涂炭,冤魂无数,总需有个交代。莫非灵山之意,便是天意乎?”
这是葛天师的声音。
第183章 拦黄眉,问菩萨,斩无生
“诸位中土的道友,莫不是要行以多欺少之举吗?”黄眉扛着人种袋,抬了抬眉头道,“我这无生师妹,固然顽劣,可弥勒老爷自有发落,未来龙华会中必有一席,怎能教陨落在此处?”
观音菩萨与陵真人法身此时也早在上空现身,接受着众仙的朝礼。
“菩萨,你普度慈航,大慈大悲。”陵真人法身这时笑道,“你以为,当放过无生元君么?若要放,您是以灵山的菩萨身份,还是济世的观音身份?”
观音菩萨依旧慈悲宝相,殊胜庄严,回答道:“元帅机锋锐利,贫僧拜服。灵山法旨,亦为慈悲方便。济世本心,不离众生苦海。”
“然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皆是慈悲施设。无生元君之行,固有偏颇,然其真空家乡,亦为接引顽愚,暂息轮回之苦。”
“若论放与不放,岂在贫僧一言?因果如网,业力自招。今日种种,莫非前定。元帅欲以人间规矩,量度出世法门,岂非缘木求鱼?”
一连机锋,又将问题抛回给了陵真人。
“好一个因果如网,业力自招。”陵真人法身说道,“菩萨之言,果然玄妙高深。然贫道有一事不明,欲请教于菩萨。”
“这人间红尘,便是未曾开蒙的幼儿都知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为何到了你这宣扬普度众生、解脱生死的浮屠教法之下,反倒变得如此特殊?”
“这无生元君及其门下,虐杀生民,抽魂炼器,罪恶滔天,证据确凿!按我人间律法,按我巡佑律令,便是千刀万剐,魂飞魄散,亦不为过。”
“为何独独尔等倡言普度众生、解脱生死的浮屠教法,门下却可纵容邪徒,以前世因果为名,行虐杀生灵之实,竟能超然于这最基本的公道之外?”
“莫非你佛门的戒律,竟大得过这煌煌天道,大得过这万千生灵的血泪呼号不成?”
“莫非入了空门,便可视红尘律法如无物?若佛法广大,竟不能容一个公平二字,这众生,度他何用?这极乐,乐在何处?”
此言一出,不仅吐蕃上空云气凝滞,便是在场众仙,如张天师、葛仙翁等,亦觉心神一震。陵真人此问,直指佛法东传以来,与中土世俗伦常最深层的矛盾之处。
“阿弥陀佛。元帅所执,乃是世间法。佛所言说,乃是出世间法。世间法讲公平报应,出世间法论因果轮回,本非同途。佛法度人,亦是随顺世间因缘,不坏世间之名相。无生元君门下所为,确有不当之处,贫僧返回灵山,自当禀明我佛,加以约束惩戒。”
陵真人摇头道:“贫道以为不妥。”
他挥了挥手,数道祥光下降,照彻整个吐蕃,映照出无数冤死苦魂,这是连枉死城未能去的苦魂。
外道在此生根,又径入真空道场,怎会有城隍土地,有水府阴司发挥的余地?
投生此处,如非贵族,如非僧众,这红尘短短数十载的苦楚,未必比十八层地狱中千年万年来得煎熬。
“菩萨,你是超脱的觉者。纵使有化身下降,乃至真灵下降,转世轮回,待归位之时,红尘一生也不过烦恼一丝,你离凡人太远了。”
陵真人法身将手指指向这些苦魂。
“这些世俗凡人,或许前世罪业深重,可人身之贵,三教皆知。既能投得人身,本就是天地所钟,有情福报。可分明是万物灵长的人,在这苦寒之地,价值甚至不如一头牛。”
“前世种种,理应在轮回中就洗去了大部分业愆。为何你教口中平等的众生,却处处是三六九等?”
“他们此生无过,为何却横遭苦厄?”
“他们横死若是因缘前定,为何又如此大的怨气?”
“约束惩戒四个字,能解此冤吗?能释此结吗?”
陵真人法身话音落,通身已经大放光明,以无上神通超度着这些轮回无门的苦魂。
汉地一众道门真仙也配合起来,诵起了度人经。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经声琅琅。
菩萨见状,也洒下瓶中甘露,助其度化这一域业鬼苦魂。
旋即说道:“元帅身受红尘香火,执念颇深。这红尘孽海,众生皆在因果网中。凡夫肉眼,只见今生苦厄,却不见累世业缘。佛门广大,正要以慈悲心化解宿怨,以智慧剑斩断轮回。若只论现世报应,冤冤相报,何时得了?真空家乡虽非究竟,亦是接引方便,使痴愚暂得依怙。”
“人之道,当在此生此世。”陵真人说道,“菩萨,天数将启,此时为这桩事情节外生枝,确有不妥,贫道亦可给灵山一个面子,饶过无生元君。”
被群仙围住的黄眉此时便笑道:“久闻辅玄元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识得大体的。小僧黄眉,先代无生师妹谢过元帅。”
“你先别开心,贫道的话还未说完哩。”陵真人法身笑道,“不过,无生元君纵门人行凶作浪,因乃未来星宿劫中劫子一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黄眉闻言,挥动了手中的狼牙棒,又将手中人种袋紧紧握住,反问道:“那么依元帅的意思是?”
他分明将人种袋掌控得极好,毫无疏漏。
却只见陵真人法身骤的暴涨,忽的便与天地齐高,万丈之长。
昏迷的无生元君突兀的出现在了陵真人法身手中,将黄眉童子吓了一跳。
他急忙打开人种袋,才发现人种袋已空。
这自然是方才毁掉紫晶珠的法门,如法炮制了一番,便将无生元君给擒了下来。
黄眉童子正欲动手,却被一众群仙给阻拦住。
只见陵真人运转神通,吐蕃全境,凡人皆可感知得到这红山之上的一举一动。
法宝万象流形化出一柄巨剑,悬在了无生元君的颅顶。
“今有弥勒座下,号无生元君者,妄称尊神,实为巨恶!其罪滔天,罄竹难书!本帅承辅玄护道之职,秉巡佑正盟律令,集三界见证,于此吐蕃红山,设公审法坛,历数其罪,明正典刑!”
“罪一,虐杀生民,荼毒生灵!此獠及其门下,抽生魂以炼邪器,取人骨而为法物,视万千黎庶如草芥,使累累白骨蔽高原。”
“罪二,闭塞轮回,断绝超生!自辟所谓真空家乡,实乃囚魂禁地。诱骗痴愚生魂,永锢虚妄之境,使其不入地府,不履轮回,断其往生之途,绝其超脱之望。”
“罪三,亵渎人道,践踏纲常!人身难得,乃天地灵秀所钟。其以活人为祭,以生魂为薪,视万物灵长如牲畜,将人间伦理踏脚下。蔑视天道贵生之德,毁坏人伦根本之基。”
“罪四,假佛之名,行魔之实。不思慈悲度世,广行邪法,败坏释门清誉,玷污清净法流。”
“罪五,纵容门下,阻挠正道,袭击天师。至今仍无半分悔意,仗弥勒门庭,欲图侥幸!”
“罪证确凿,五罪并处,按巡佑律令,当斩!”
观音菩萨没有出手阻拦,只轻叹了一声。黄眉倒是想出手,却被一众群仙拖住。
只能眼看着剑光落下,磨去了无生元君的法身,只留一缕不灭真灵,有脱胎轮回归位之机。
第184章 人种袋逞威,宝塔镇黄眉
陵真人法身将无生元君的真灵摄入手中,弹到了黄眉童子身前,说道:“未来劫运时日久远,你等若好生引导,这无生元君千年便能归位。别说贫道没有留下这一线生机,此间事已毕,你可以走了。”
黄眉童子神色剧变,早在到来之前,便知晓此事为设难之局,为试探这位辅玄元帅布下了多少暗子,那所谓巡佑正盟又有多少底蕴。
至于无生受难,也早在预料之中。
他现身,便是想将无生元君给带回去,便算完成了。
可现在,无生元君只剩一缕真灵。不知须要轮回多少世,方能重新归位。
况且,她虽是先天神灵,又自号外道之祖,可毕竟未曾证得天尊道果,入世轮转,归位之后,也未必再是此时的元君。
即便归位,或许会顶着无生元君的身份继续,可终究是变了一个人。
龙华妙法,天下附佛外道之源,算是彻底被钟陵给废了。
至少在万年的时光里,依附佛法的旁门外道,很难再成气候。
至于黄眉与无生的关系如何,虽不知晓,可此时见得陵真人真敢斩去法身,磨灭元神,只留真灵一缕,送与轮回。
这便是佛主亲临,也难以将其复活了。
毕竟法身不再,元神不存,真灵再无依附之地。
只有轮回重修,这一条途径了。
这般景象,使得黄眉的大脑忽的一空,如受重锤,面色肉眼可见的涨红。
他竟真敢?
他凭什么敢?
这所谓的巡佑正盟,怎敢做天庭都不敢草率做的事情?
便是司掌考召天下鬼神的北极驱邪院,也未曾问罪于此。
他凭什么?
黄眉沉默的收好无生元君的真灵,呆立在原地,攥紧着拳头。
“黄眉道友,还不退去,意欲何为?”
黄眉抬头,看向陵真人法身,声音平静:“你这泼道,仗着几分神通,欺人太甚!今日便叫你等见识我家未来佛爷的手段!”
旋即便祭出了人种袋,一时风波四起。
袋口方张,便似幽冥开了无底洞,吸力更是无穷,卷得那山峦欲倒,江河逆流。
这一众仙家,如葛天师、张天师、温关二元帅等,正想运功抵御,却是不敌这未来佛爷的宝贝了。
一个个只觉身似浮萍,脚底无根,顷刻便化作道道流光,被那袋口一股脑儿吸将进去,连声惊呼也未曾出得口。
便是吐蕃地界的凡夫俗子、牛羊牲畜,诸多众生亦被殃及,霎时间就离地而起,哭嚎震天,尽数投向这袋口。
一时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唯有这人种袋悬于空中,似要收尽此地一切生灵。
黄眉之所以用这袋子装无生老母,是因此宝装人方便。
能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