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还未大亮，东方才透出些许鱼肚白，卓玛便已起身。
若是往年，此时她早已被头人管家凶恶的吆喝声惊醒，慌不迭地钻出那冰冷的羊皮堆，去伺候主家的牦牛，动作稍慢，鞭子便会落下，一日能得一碗糌粑糊口已是万幸。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她与阿爸，阿妈，还有那瘦小的弟弟，住在了自家分得的低矮土屋里，虽依旧简陋，却能遮风挡雪。
今日起身时，阿妈已经将昨日牧监司分发的那大唐精麦，在陶罐里熬煮。
灶台上传来了一股难得的粮食香气。
炉火暖暖。
卓玛利落地帮阿妈添了柴，又去屋外查看自家那十几头羊。这些羊是按新政分得的，虽不算多，却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家的。
她摸了摸靠近栅栏的那只羊的脑袋，心下盘算着，等来年羊群壮大了，或许还能换些唐地的花布，给阿妈做件新袍子。
此时天外云霞渐染，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将那连绵的雪山顶峰映得金黄。
她麻利地拾掇好羊圈，又将门前一小块新开垦的菜畦浇了水，里面是牧监司分发下来的唐地菜种，说是唤作菘，耐寒，若能长成，冬日里便多一味鲜蔬。
回到屋内时，陶罐里的粥已熬得浓稠，阿妈正用木勺小心地分盛到四只崭新的木碗里。
这也是分了牛羊后，阿爸用第一簇剪下的羊毛，去新设的互市上换来的。往年他们一家四口，怕是共用一只破木碗也是常事。
阿妈这时对她说道：“唐月，快些吃，今日崔先生要来教认字，莫要迟了。”
此时类似江州的宣教亭之类还尚未设立，大部分教习的内容，都是来自牧监司的干吏，或随行吏员幕僚来作支持，教习时间会提前告知，每三日一回。
随着驰道的修筑进程，以及大唐王师的巡视，大唐与吐蕃的往来已经密切了不少。
但要真正达到江州的景状，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地域不同，且江州能半年展开的奇迹，靠的是李世民亲自坐镇，抽调了大量京城的精锐试行新政而成。
吐蕃没有这个条件，纵使有巡佑正盟的仙家，乃至这些仙人在人间的门人暗中相助，需要的时间也是不少的。
一切都会慢慢同步，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且因为新政的关系，大唐境内的不少豪族的年轻子弟，也开始自发的前往吐蕃。
这位崔先生，便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
不仅教他们这些昔日农奴识唐文，算数，还指点如何蓄草防冻。
这些格物之理，自然是出自陵真人的手笔，将巡佑盟威真经简化之后，便使道门中人开始向外散布，传入了工部，又自工部普惠大千。
加之如今唐王好实，世家子弟也多有参学，已然有了新风。
用罢朝食，日头已升高了些，唐月收拾妥当，赶着自家的十几头羊，汇入前往公共草场的队伍。
一路遇见的皆是相识的邻里，那些昔日佝偻的身躯如今挺直了些，脸上也有了光彩。
“听说了么？东边扎西家的儿子，前几日跟着官军修驰道，不仅管饱饭，一日还能得十钱银子呢！”
“嗨呀，听说他们一日只需干四个时辰的活儿，管饭，一个月还能休沐四天，可以攒起来探亲。”
“就是，有孩子的，还有力工学塾帮忙照看。”
“嗨呀，我也想去。”
“好像招满人了，但是听说下半段也会是大唐的王师动工，到时候也会招人的，咱们可以去试试。”
“嗨，你们光看人吃肉。跟着官兵修筑驰道，也是需要跟着官兵一同训练习武排阵的，不过大唐的官兵老爷们确实人都很好。”
“你们这说得我更想去了。”
“知足吧，别让你的羊跑啦。”
这些牧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话题都离不开来自大唐的老爷们，做了什么事情。
“可别说，昨日我去互市，见着那唐地的细盐，雪白雪白的，一点苦涩味都没有，价钱还比往年头人卖的土盐便宜三成。”
“还有那花花绿绿的布匹，哎呦，真好看呐，而且不贵。”
“哎，还是大唐好啊。往日里头人说我们是贱命，是前世的业报。可如今，大唐的官爷说，人生而平等，只要肯出力，就能过上好光景。赞叹护国菩萨，赞叹大唐皇帝，赞叹赞普。”
卓玛一边听着，一边靠近那几个相熟的少女，从背囊里拿出书和炭笔，复习着前些日子崔先生所授的唐字。
不一会儿，草场中的小亭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
等着崔先生授课。
崔先生讲话了，卓玛有些走神，因为三天之前，崔先生也讲过这一番话。
可能今日来旁听的人多吧，崔先生又重复了一遍。
“认字，算数乃是让你们明事理，晓利害。日后去互市，会算账，便不怕奸商欺诈，读了官府文书，便知政令为何，自家有何权益。懂了格物之理，便知如何蓄养牛羊，如何防冻保墒，让日子过得更好！这知识，便是力量，是打破那宿命的钥匙！人生在世，禀赋不一，可如何进取，却实实在在是自己的事情。”
之后又是相应的格物之理，崔先生也讲得极其生动，时而引人发问，场间欢声一片。
待到晌午之后，远处修驰道的官兵们还给乡亲们送来了一点吃食，分量不多，看起来很稀罕。
到得日头偏西，听课的人早已散场。
一众牧民陆陆续续的牵引着自己的牛羊，慢悠悠的赶回家里。
人声，羊咩，牛哞交织一片，处处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气。
昔日荒芜的坡地上，已有牧民在官家指点下，尝试播种那耐寒的牧草。
虽规模尚小，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远处新修的驰道雏形已现，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连接着那传说中富庶繁华的大唐腹地。
这一日里，卓玛回家后复习了一遍今日崔先生讲的功课，便吹下油灯沉沉的睡去了。
同万千与她一般的农奴一样，今夜月色高悬。
天黑了，天也亮了。
第189章 风起长安，玄奘西行
大唐境内的新制推进如火如荼，吐蕃的归附改良也稳步推进。
有仙神在上，时而显灵，这使得人心归附，政令通传，比之钟陵故乡任何新制的推行都要顺遂得多。
道门虽然活跃，但也因为有上界祖师的约束，在世俗层面的佛道相争，也并不算特别严重。
毕竟此方天地里，是真的有佛爷，而且实力极强。
但因新制的原因，佛道两门相争也是常态。
随着玄奘归国，他那天下大阐都僧纲的司职也开始发挥作用，被一众佛门僧人推至台前。
朝野中的道佛两门的高人并不少，即便被陵真人强行镇压，可世俗治理乃至理念流通之上，陵真人依旧给了他们说话的机会，乃至实际参与大唐政务的机会。
只消在大势上确保在往人道立极的方向发展，钟陵并不在乎下面这些人是哪个道统的，哪个派系的棋子算计。
人道立极，自然是首重人道，其间事务繁杂。仙神化身，乃至仙神转世本身禀赋就相对常人更高，能做的事情自然也会越多。
在这么个环境下，随着佛道的冲突也越演越烈，加之自南北朝以来，处处可见佛寺，这仍旧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
所以，佛道大会在新风漫卷大唐及吐蕃时，也顺势提上了议程。
西行天数，终将启幕。
贞观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随着举国首次奉飨四方鬼神，行地官赦罪之仪，此次人间境内四方鬼神都得以受飨，且因国力昌盛，愿力精纯，大唐内里的一众鬼神，乃至游魂精怪，都得到了不浅的好处。
尤其是未能进入阴司治下的孤魂野鬼，因此大祭，得到了往生之机。
大唐境内，更加风调雨顺，生机勃勃了。
远在西南的吐蕃也是如此，四处生旺。
不过，对于仙神精灵，乃至天庭正神，超脱仙家而言，这人道龙气似乎也更为凝实，想要在人前显圣，更难了。
过往一些土地是受限于天规，极少直接显化法身。
如今更是难以直接以神相示现于人前，只能靠托梦，香火，扶乩等种种另一层的交流手法。
好处当然是显而易见，阴邪害人的事情更少了。一些不成气候的阴邪，甚至可以被武人的阳气直接冲散。即便是偏僻的山林，也少了许多小妖小鬼为害的琐事。
凡人也不用连年累岁的祭祀先人之外的鬼神了，除三元八节国祭奉飨以外，其余种种供奉，血食，淫祀一律废弛。
这让他们可以更好的投入都新制之中。
一切井井有条，天地神人鬼，各安其位。
因此，贞观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佛道大会也开始了。
这日金风荐爽，玉露生凉。碧天如水，银汉无尘。
朱雀门外早筑起九丈高坛，分设佛道两厢，东首道门以杏黄为帜，悬太极八卦。西首释家以绛红为标，挂字宝相。
坛下百官缙绅列坐，百姓人山人海，皆要观瞻这千古未有的佛道盛筵。
钟鼓齐鸣，笙箫迭奏，唐王李世民乘辇驾临法坛，上方护国真人的香火法身显圣，立于云头。
待李世民落座，到得时辰，便宣旨道：“朕承天命，抚育万民，今开佛道大会，欲使三教归流，万法合一，共襄盛世。”
话音方落，便见西面的玄奘披锦袈裟，执九环锡杖，率随侍僧众诵心经登台。
东面道众的首位，则是一位戴九梁巾的鹤发仙翁，乃是悬壶济世，著千金方的药圣孙思邈真人。
钟磬齐鸣，大会开启。
孙思邈率先说道：“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今我大唐圣主临朝，护国真人辅玄，立巡佑盟约，布生生之政。老朽不才，愿阐道德真诠，明阴阳化育之理。”
话音一落，玄奘也敲击木鱼，朗声应和。
“善哉！佛者觉也，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贫僧闻江州新政，使鳏寡孤独各得其所，正合我佛慈悲。然则三界火宅，众生皆苦，非般若妙乘不能度之。”
双方就在坛上论道，一边讲谷神不死之道，一边说真空妙有之理。
有高僧发问：“道门贵生，然肉身终是臭皮囊，执着于此，岂非背离超脱之本意？”
孙思邈答说：“身若不存，性将焉附？经云贵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身安方能道隆，民健方可国泰。我道门修行，讲性命双修，形神俱妙，岂是徒然贪恋肉身？”
也有道士发问：“佛门空谈因果轮回，令人寄望来世，怠惰今生，于国于民，岂非消极？”
玄奘则答道：“因果非为令人消极，实为阐明业力自招，激励当下止恶行善。我佛门有人间佛教之说，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如贫僧观今日新政，使人各安其位，各尽其力，此中各正性命之理，与我佛门众生平等之义，正是相通相合的啊。”
双方辩论正酣难分高下之际，上方的陵真人法身抬了抬眼皮，正戏要来了。
东面骤见紫气冲霄，一位老者，骑板角青牛，自云端缓缓而降。身着八卦袍，手持芭蕉扇，甫一现身，便使得全场骇然，尽皆俯首。
太上老爷，应运出场了。
他对着陵真人法身淡笑，旋即扫向辩场，说道：“尔等所争，皆是一家之言。吾曾西出函谷，化胡为佛，本意乃因时制宜，随方设教。今见此经，包罗万象，融三教精髓，行人间善道。号曰集众，固人间道，立三才极，如今人间欣平，颇有上古遗风，当传此经，圆人间盛景。”
定好的天数毕竟只有场中的极少数人知晓，且大部分是仙神。
是以，一众凡人见得道祖显圣，尤其是以道门一众修士，此时心神巨震，狂喜振奋。
连连唱喏，见虚空之中，集众真文厚如砖块，更是巨震。
这得什么样的至道妙理，才需要书写如此厚重的内容！
待他们日后真的看见集众经时，会悄然发现，大部分经义内容，与巡佑真文如出一辙，且很多内容会更详细。
是时，南方上空又有莲花绽出，梵音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