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曾为名士,或本是寒门,或历经战火,或目睹沧桑,对那汉末旧事,黄巾风云,自有别样感触。
有文士说道:“说起张角,如今史籍,多有偏颇,他不是那等为一己私欲祸乱天下的贼人。昔年汉室倾颓,宦官外戚交替专权,豪强兼并土地无度,加之天灾连年,疫病横行,致使九州板荡,生灵涂炭。多少黎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易子而食,说是人间地狱,并不过分。”
“是啊,他本名士,行走四方,眼见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府如虎狼,百姓似刍狗。众生苦厄,便毅然举事了。”
“一人之身,未录仙籍,便引动天下大势,将汉室国运彻底葬送。”
“说起来,若非朝廷无道,苛政猛于虎,焉有黄巾之祸?”
“张角虽行险招,亦是时势使然。观其太平经,亦有多济世救人之理。只可惜逆天而行,未能全功,反受其咎。”
这时商团驻扎休息,几个仙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当年那位能在人间扛鼎的道门先辈,充满了惋叹。
一众仙家议论张角旧事,嗟叹不已之际。那六个被收容的剪径蟊贼,正自浑浑噩噩,埋头做着分内的活计。
六贼回想起往日在那山野林中,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过的是朝不保夕的营生,心中唯有贪嗔好杀,争强斗狠之念,浑如蒙昧野兽。
可自打月前被这大唐商团擒下以来,他们未打未杀,反被收留,随着队伍一路西行。
初时战战兢兢,以为早晚会成了他们的刀下冤魂。
却不料这商团规矩虽严,法令虽明,却并无滥施刑罚之举。
每日里或命他们劈柴担水,或令其喂养骡马,或使其搬运货物,皆是些辛苦活路,却也能换得饱饭暖衣,夜里更有遮风避雨之处。
起初,这六个蟊贼只道是暂时隐忍,伺机逃脱。
但时日稍长,耳濡目染,这心里便如那久旱的硬土,渐渐被点滴甘露浸润,生出些异样来。
如这随行的数十个护卫的甲士,不扰民,不夺物,遇着逃散的牛羊,竟会寻主送还。见着困顿的旅人,有时还会舍些水粮。
随行的先生,常在歇脚时,于篝火旁支起白幕,或用那皮影戏,或直接开口,讲些大唐风物,说些集众之道,格物之理。
便是那同行的僧人玄奘,也并非只知念经拜佛,反倒常询问民生疾苦,与他们这些贼人说话,也无轻视之意,言语间多是劝人向善,珍惜性命的道理。
这些道理,零零碎碎,灌入六贼耳中。
他们起初只觉聒噪,甚是不耐。听得多了,却偶尔能静下来了。
如这眼见喜,看着手中分到的热乎炊饼,再想想往日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心里便模糊觉得,似乎这规矩多也未必是坏事。
如那耳听怒,往日最恨人管教,如今见队伍令行禁止,无人敢欺压弱小,他那点火气,竟似无处可使,憋闷之余,又隐隐觉得,这般秩序,又觉得这般日子,十分安稳。
尤其这月旬行来,眼见鞑靼地界的变化,更是让他们心惊。
往日那些横征暴敛,作威作福的头人贵族,或销声匿迹,或换了副和气面孔。
荒芜的草场被重新划分,有唐军与鞑靼兵共巡,以往为争水源草场动辄刀兵相见的部落,如今竟能坐下商量。
路上可见大唐流入的雪盐,铁器,新奇农具,价格竟比他们往日劫掠所得还要低廉实惠。
他们晓得,这些变化,是这支古怪商团带来的,是那遥远的大唐带来的。
他们隐约觉得,这般光景,好像挺好。
然则究竟好在哪里?他们却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辨不真切,说不出来。
只觉着这般活法,与从前浑浑噩噩,提心吊胆弱肉强食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同。
他们如今虽觉劳累,却不必忧心明日被人劫杀。
这样也挺好的。
商队休整得差不多了,六个蟊贼手中活计做得有板有眼,将货品装箱。入了车驾,随着商团前行。
孙悟空背着金箍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前方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
寒流滚滚,涧水潺潺。寒流滚滚鸣玉佩,涧水潺潺奏瑶琴。
初时望去,那涧水尚是澄澄湛湛,冷冷清清。
待到商团踏入这方地界,须臾间,却见那水色渐渐浑了,泛起层层乌光。
涧边的草木,本是经冬残败,枯黄萎靡,此刻竟无风自动,瑟瑟发抖,那叶梢枝头,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涧底也咕嘟嘟泛起碗口大的水泡,一个未平,一个又起,仿佛巨釜煎汤,热气全无,溢出一股子腥膻寒气,扑面而来,钻入骨髓。
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已看得分明。
笑道:“嘿,有个老泥鳅要兴风作浪了。诸位稍待,容俺老孙去耍他一耍。”
第212章 猴临鹰愁涧,棒打小白龙
这已经是鞑靼地界的边陲了。
鞑靼治下靠近人族聚居地的鬼神,外道,大部分被治理得服服帖帖,除了这一商团,巡佑治下的仙家也在巡狩四方,待鞑靼新制初成,按仪轨归附,龙气外扩。
加之本身灵山在鞑靼地界的根基就不深,是以这一路上未曾见着什么佛寺。
也除了那随行的虚空藏菩萨及十八罗汉,灵山也未曾在鞑靼地界的凡俗间再有设难。
陵真人法身早就匿着形迹,查探了一遍蛇盘山。
真就只有这一条业龙在此。
许是五行山一战,确实对佛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这毗邻的蛇盘山里,佛门没有做任何布置。
想来也是,除了这条小白龙,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布置了。
与孙悟空不同,这小白龙可与一众仙家没有什么交情,与钟陵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这条龙因不慎纵火烧了明珠,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告发,犯了忤逆之罪。
其间怨愤,本身就不易平。
恰恰又是天数的一部分,打杀不得。
这对于陵真人本身而言,便又是一难,当如何使其归附,若日后又违逆巡佑律令,在不打杀的情形下,该当如何?
所以,灵山不需要在此处布置什么了。
他们也须详细观察,所谓人道立极,是如何行进,又有和对策再行设难。
这里的小白龙,本身就是一难,不需要额外布置了。
巡视过蛇盘山景状的钟陵,已经回到了金身塑像里。
而孙悟空此时已经将身一纵,到了这鹰愁涧上空。
涧里的水色初看湛湛,细观却黝黝然深不见底,只听得那水响处,如闷雷滚动。
那涧底四壁尽是嶙峋怪石,水中也无鱼虾往来,唯有惨淡阴风。
孙悟空火眼金睛迸射金光,穿透那乌沉沉的涧水,直见底里。
大圣正打量间,这涧水当中又涌起巨浪,浪花里托出了一位少年郎君。
头戴攒珠冠,身穿绣蟒袍。
正是那西海龙王三太子,遭贬受难的业龙小白龙,持着兵器便出来了。
小白龙立于浪头,手指孙悟空,声音冰冷:“你是哪方来的泼魔,敢来扰我清净?”
声音甫出,其自身的磅礴龙威也跟着爆发。
万里长空顿失颜色,惊得远处岸上商团随行的一些普通骡马嘶鸣。
孙悟空见得这般景象,嘻嘻一笑,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喝道:“你爷爷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皈依巡佑正盟,辅佐大唐护国真人,行教化西去之伟业。反倒是你这小泥鳅,在此挡路了哩。”
小白龙本就心气不顺,听完后眉头一凝,怒喝道:“好个猢狲,敢在此大言不惭?扰我清净!看吞!”
话音未落,便见他跃下浪头,就地一滚,现出了本相。
这一条白龙,盘绕山涧,威势惊人。
那龙口一张,便是一股腥臭无比的恶水,如瀑般朝孙悟空浇来。
“好个不识抬举的业畜!俺老孙好言相劝,你倒先动起手来!正要活动活动筋骨。”
他再纵身,轻易避开那毒水,那毒水落在山石上,但见滋滋作响,青烟直冒,顽石竟也蚀出窟窿。
小白龙一击不中,愈发恼怒,扭动龙身,腾空而起。
毕竟是真龙嫡系,这穿云梭雾,搅海翻江的本事自不必说,身形晃动间,好似一条白练飞舞,搅扰得山倾地覆。
他那巨口又张了开,要来吞这只猴子。
孙悟空见他来得近了,叫了一声:“长,长,长!”
手中的金箍棒迎风便长,上抵云霄,下拄深涧,直直竖在当中。
那白龙收势不住,一口咬在了棒上。
铿锵一声,如撞洪钟,直震得他牙酸口麻,眼冒金星,旋即慌忙松口倒退。
“泼泥鳅,哪里走!”
孙悟空一跃而起,跳在云端里,铁棒高举,劈头就打。
小白龙见棒势凶猛,急扭身躯,用那背上的硬鳞来挡。
只听得一声响亮,铜钟铁磬相撞,迸出金星万点。
那龙吃痛不过,啸一声,震得山崖乱颤,涧水倒流。便把腰身一扭,要钻回那深涧中去。
孙悟空又哪里会放过?
顺势便欺身近前,一棒比一棒快,棒棒不离龙头龙尾。或点或扫,或砸或挑,招招直取要害关节。
小白龙的身手实力其实也不低,见躲不过去,也使出了龙族的看家本事。
摇头摆尾,探爪挥鳞,口喷毒水,身带腥风。
卷得恶浪千重,激起万点寒星。
他两个在鹰愁涧上,来来往往,斗经十数回合。
小白龙终究是修为不及,渐渐力怯,招架艰难,那身上又已着了两三下棒子,虽未伤筋动骨,却也疼痛难忍,鳞甲翻飞。
他心知不敌,便又设法虚晃了一招,拉开距离,扭身便欲钻回深涧。
可猴哥毕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这一虚招可骗不过他,又存了一分逗弄的心思。
便让这小白龙后退了数十步,再运起移山填海的神通,使得两旁崖壁轰然合拢,将那鹰愁涧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小白龙见归路被断,惊怒交加之下,也只得回身再战。
孙悟空则更不留情,也卖个破绽,诱那龙首探来,却将身一矮,躲过了龙爪。
旋即挥棒拦腰便打。
这一棒可不轻,加之小白龙此时力竭,直打得他筋骨酥麻,五脏颠倒。
于是云头传来了一声龙的悲鸣声,看那巨硕的白龙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