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关系,随着人道龙气的愈发炽盛,且在向外扩延,这人道立极的宏愿,也隐隐有了道果的种子。
如果说两年前蟠桃会上,他与三清六御,五方五老接近平起平坐,是占了这身因果不沾体质的便宜。
那么如今,他的道果也是足以支撑这份实力的。
虽然法力神通上,或许还有些力有未逮,但着实也强过了大多数人。
这便是人间香火法神的进境,加之红尘浊浪,难侵因果不沾之人。
寻常香火之神,如此大刀阔斧的干涉人间,其间业力,早就被红尘浊浪反噬,六情五欲,内里无明,乃至种种冥冥之中的劫数牵引,死得不能再死了。
方寸山中修行二十余年,出山也才堪堪两年有余。
位同五方五老,力能触及天尊。
实际的年龄,还不足半百。
这份进境之速,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可惜,也因钟陵下山以来的种种见闻,生了这立极人道的宏愿,也不见得他如今能有多逍遥了。
遥想初次上天时,见那玉皇大天尊身后法相永不停转,处理着三界大大小小的事务,律令,奏文。
当时他看在眼里,还暗叹孙悟空当年喝大了,才说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那般忙碌的位置,谁爱坐谁坐,那般的长生,他也宁愿不要。
然后这也才短短一年多,还不到两年的光景里。
他也逐渐在往这个讨厌的地方发展了。
随着人道版图的快速扩大,人道龙气的兴盛,新制的推行开始触及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此时也越发的忙碌了。
自然是一番言语稳住小白龙之后,就让他自行体悟这个商团里有何不同了。如今需要他显化的地方并不少,都是琐务,自然会将这西行沿途的杂事下放,免得过度劳形,而舍本逐末了。
而此时入得商团的小白龙,心下仍如乱云翻涌,迷雾缠身。
商团迤逦西行,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前有骡马负货,后有骆驼驮粮,铃铛声碎,辙印痕深。
已经离开了鹰愁涧,向着蛇盘山深处行进。
待越过了这座山,便约莫是乌斯藏国的地界了。
这里地险怪多,凡俗之人一般也很少来此,倒是也没有极其明确的分界之线。
乃至对于凡人而言,这些地界,在哪个国属都无所谓,反正基本也不会过来。生怕冒出个妖怪,或者过路的神仙把你给吃了,都没处说理去。
陵真人虽匿形离开,小白龙却是在观察商团,心中疑团愈滚愈大。
这商团不见尊卑森严,但闻协作之声。不闻呵斥鞭挞,但有号令传递。
那六个剪径蟊贼,如今穿着干净衣衫,或协力推车过坎,或殷勤喂饮牲口,眉宇间往日凶戾之气渐消。
玄奘法师亦非只端坐车驾,常步行其间,见力夫吃力便搭手助推,遇道路崎岖便与众商议平之。
小白龙越看越是惊疑,这般景象,与他所知的天庭威严、灵山肃穆、乃至龙宫等级森严,全然不同。
仙家竟与凡夫一同劳形于俗务,剪径蟊贼多是闲散懒汉,如今竟能安心劳作。和尚不念佛经,竟关心农桑?也就虚空藏菩萨和十八罗汉稍微显得正常一点,但也隐隐有融入这商团的苗头。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辅玄元帅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一日,商团于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夜色渐浓,篝火点点,人声马嘶渐息,唯闻山风过隙。
小白龙化为人形,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跳跃的火焰发呆,心中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
他正彷徨间,忽觉身边一暗,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已然挨着他坐下,嘻嘻笑道:“怎的?俺老孙这师弟的商团,看得你这小泥鳅头晕眼花,找不着北了?”
小白龙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不答话。
孙悟空也不恼,问道:“你这泥鳅,可是觉得此地仙不仙,凡不凡,规矩古怪,乱了纲常?”
见小白龙不答,那猴头还是在那,以商团表现,乃至自身所见的风土,阐释集众之道,说与小白龙听。
这一夜,小白龙似懂非懂。
第215章 虚空菩萨问禅,玄奘法师说道
从鹰愁涧蛇盘山,到山林锦翠色的黑风山地界,原著里师徒二人及一匹白龙马,行路有两个月。
这五十余人的商团,加上一位菩萨,十八罗汉,六个蟊贼,一个猴子,一条龙,及车马骆驼,诸多货殖,在这穷山恶水间,行走得自然更加缓慢。
当然,商团也不是全然每天都在赶路。
逢有恶水拦路,便见随行的仙家捏诀施法,或驱遣山石垒基,或摄来巨木为梁,化天堑为通途。
遇着荆棘遍地、顽石当道的崎岖岭,便有神通运转,犁开沃土,碾平坎坷,在莽莽苍苍的荒野中开辟出一条坚实平整的路基来。
这般动静,自然会惊扰得内里山魈木客,虎豹豺狼。
这便让商团仙家们顺势对着附近鬼神,展示出巡佑律令的威严了,将附近的鬼神纳入治下,约束禽畜,在山林间生息,不得坏了路基。
而那些依仗山势,吸食阴煞的野鬼神,也基本被巡佑仙家顺手擒拿,依律处置。
商团这一路行来,将数百里险恶山川,梳理出了一番清净气象,只待日后大唐王师跟进,铺设青石,设立驿所,便是一条现成的康庄大道。
这一番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远不是仅为这数十人商团的一时便利。
皆是旨在为后续大唐王师的筑路工匠,扫清最大障碍。
届时不仅是日后商旅往来便利,更是大唐政令、教化、百工技艺畅通无阻之基石。
这条平坦宽阔的商路,将自大唐的河州卫开始,穿鞑靼王庭,越蛇盘山鹰愁涧,直抵这乌斯藏国边陲,且将一直顺着商团西行的路线,逐步推进,逐步铺设,一砖一瓦的,铺设到灵山脚下。
就是单论至乌斯藏国这段,一旦贯通,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昔日商旅,须绕行千里,历尽瘴疠妖魔,十不存一,今后则可循此坦途,车马络绎,货殖流通。
大唐的丝绸、瓷器、雪盐、铁器、纸张、典籍,可如江河奔流,源源不断输往西陲。
西陲的珍奇药材、良种骏马、异域物产,亦能络绎于途,反哺东土。
商路一通,则财货流通,民生富庶。
教化一行,则礼义广布,习俗渐同。
这是王化之道,富强之基。
随着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大唐的威仪、巡佑的律法、人道的理念,便会沿途浸润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部落,乃至每一处鬼神栖身之所。
人道立极,兵锋西指,便是如此行进。
可以说是日日不同,时时新异。
随行的虚空藏菩萨,在最初时,乃至鹰愁涧中,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垂眉敛目,默诵经文,于周遭变化,只作不见不闻,心如古井,波澜不惊。
他心中所执,仍是先前旧念,此前便问过玄奘:“世间万般,皆循因果。强改命数,看似解厄,实则扰动业力,如抱薪救火,反增其炽。这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固然便利了行旅,却也惊扰了此间本有之秩序,那些被驱赶、被约束的山魈鬼神,其怨其业,又当如何?岂不是种下来日纷争之因?”
在五行山上就想通了一些的玄奘,乃至这数个月以来,对佛法与集众经义,弥勒六部经义融合得越发深厚。
且本就是金蝉子转世,颇具慧根。
是以虚空藏菩萨的这个问题,根本难他不住。
玄奘摇头,对虚空藏菩萨反问道:“菩萨是否见得,那被天险阻隔、老死不得往来之商旅,其业何解?那因道路不通、困守贫瘠、生计无着之山民,其苦何堪?”
“业因前定,自有其今世之果。”
玄奘自然是知晓菩萨会这样说,便又说道:“昔我佛割肉喂鹰,舍身饲虎,是止眼前杀业,解当下倒悬。今日开此通途,使货殖流通,教化广被,令千万人得免于困厄颠沛,乃至日后此地生灵,皆因路通而渐离愚昧贫苦,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慈悲,更善的因果吗?”
见菩萨不语,玄奘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众生苦根,皆在于贪嗔痴三业。可贪欲之起,多因为匮乏,嗔恨之生,常缘于不公。”
“若人人得享太平,户户可见丰足,虽未必顿消三毒,可那锱铢必较之贪、因贫生妒之嗔、困守一隅之痴,是否也能减却几分?”
“我佛门有布施度,然布施终是外缘。若能助众生自立自强,开辟活路,令其凭双手挣得温饱,正是在熄灭那无谓之贪,安顿其不定之心的呐。”
“护国菩萨的集众妙理,与我中土传习的佛法并不相斥。并非简单的损富济贫,是立规矩,明法度,使豪强不得肆意兼并,使孤弱有所依凭。”
“这就好比筑堤蓄水,使水循道而行,各得其所。这难道不是将佛法融入世间,以出世的智慧,做入世的事业,利乐有情,庄严国土吗?”
虚空藏菩萨默然不语,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那些忙碌的力士。
他素来所持都是清净无为,静观因果,个体修持。
一路行来所见的种种变化,他也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到了,若是离了那辅玄元帅,离了一众仙家,人间的这般变革,将带来怎样的后患。
这一切都与他所谙熟的,强调个体解脱,因果自受的佛法,确有不同。
他不认同,却无言反对。
所以菩萨默然。
此路是福是祸,是正是邪,他一时竟也难以断然评判。
这时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小白龙早已习惯化做人形,与商团诸仙家一同共事。
他这时独自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望着夕阳,面色不似先前那般郁结。
或许是因连日来这商团和睦气氛感染,或许是孙悟空时常凑过来说些闲话搅扰,又或许是他自家心中那点冤屈,终是找到了一丝或许可解的盼头。
自离了鹰愁涧,入了这商团,他一开始心中仍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可此时确是融进来了不少。
毕竟是仙家,理解集众妙理的真义,实则不算困难。
困难的地方在于,会不会认同。
小白龙并不算很认同,但不排斥。
所以,满腹的积怨,也都随着这蛇盘山的穷恶之气,渐渐朝着背后褪去了。
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派锦翠之色。
商团行进约有五个月的光景,前方的山势愈发巍峨,在更远的地方里,隐隐传来梵钟禅唱之音,缥缈悠远。
前方便是黑风山地界了。
有一座观音菩萨的道场在那里。
第216章 观音禅院,利乐佛国
观音菩萨毕竟与陵真人打过数次交道。
从两年多以前携惠岸进入长安,伺机点化取经人时,便因锁骨观音一案,吃了个闷亏。
后来玄奘的黄粱梦里,凌霄殿前,乃至吐蕃一事上,观音菩萨都未曾在钟陵这里占得便宜。
更是知晓他本体难觅,匿行功夫举世无双。
而黑风山的观音禅院毕竟是自家道统所在,又处在西行必经之路上,便是原定天数里,天命人也会在此遭逢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