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怎会不在此处做上一些布置呢？
更何况这院里的长老金池，虽心性有缺，也是个有修为的。
他已经活了两百七十多岁，虽面容上有老迈之象，可精气俱在，在一种成仙了道的仙家们面前，他这身本事算不得什么，但对周遭凡人而言，那也是活生生的在世佛陀。
加之这黑风山上的那黑熊精，白花蛇，苍狼精三个妖怪，其中黑熊精的实力极强，又一心求个正果，也未曾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情，更不曾食人。
所以早在佛道大会之后，李世民组建西行的时候，观音菩萨便开始在这一处布局了。
这金池长老毕竟是个长寿高僧，也颇有神通，更精通佛理，是以在世俗层面，乃至这乌斯藏地界的修行界里，也算是一个大人物了。
又与那黑熊精相邻且交好，其势力极大。
观音菩萨在此处的布局，便是针对陵真人那集众生生之道，从他宏愿的基础，那些世俗层面开始着手的。
她也知晓这番布局是瞒不过人的。
钟陵若想查探，只消匿行，三界无人能发现他。
钟陵这时确实匿行做先锋斥候，前来查探了情况了。
这黑风山一带，与蛇盘山鹰愁涧的穷山恶水已是截然不同。
山河锦绣，风光长青。
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
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
那梵音所在的观音禅院附近，如今可不是什么深山老庙的模样了。
山脚下阡陌纵横，田垄齐整，稻穗金黄，果蔬繁盛。道路上行人往来，虽布衣麻履，却个个面色红润。
往来人群步履从容，不见菜色，不闻愁苦之音。
那村落市集，街面洁净，商铺林立，货殖繁多，绢帛精美，器皿精巧。
孩童嬉戏于学舍之前，老者安坐于树荫之下。
此间生民，几乎人手一件菩萨小像，或是一头头戴金箍的黑熊布偶。
家家户户设佛堂，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供奉的皆是观音菩萨。
俨然一派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升平景象。
想来是菩萨借金池长老在此地两百余年的根基与声望，显圣垂迹，广施恩泽。
又参考了集众生生之道里的一些妙理，调和此地豪强，中户，贫民之争。
使得田土依丁口均分，赋税皆有定数，豪强不得兼并，贫者亦有立锥之地。
此地百工各司其职，所产之物，由那禅院统筹，与外界交易，换回钱粮布帛，再行分配，竟也使得仓廪充实，库府有余。
更设医馆，免费施诊，办学堂，教化蒙童。
且从凡人手中的那些布偶来看，那黑熊精看来是已经被菩萨降服了。
钟陵便到了黑风山那洞府周遭再探了探，果然如此。
那黑熊精果然已被菩萨收服，他不仅自身皈依了，更与那白花蛇怪、苍狼精一同，被菩萨点化，授了护法之职。
与原定天数没有分别的是，那头黑熊头上还是有了那一道箍。
也不知是金，紧，禁中的哪一个。
如来佛主给菩萨的三道箍，想来如今是一个也用不到他那师兄孙悟空的头上了。
许是观音菩萨法驾这两年应是常在此处显灵降圣，黑熊精这三个妖怪的身上，也褪去了几分妖气，多了几分禅意。
这三位妖王，麾下俱有小妖数百，皆被约束，不害生灵，反编成了护乡团，日夜巡山，与民无争。
那观音禅院之中，除却金池长老座下数百武僧、知客僧，尚有菩萨从别处调来的一众金刚力士、数十位受过佛光的比丘，隐在暗处，结成阵势。
就连这乌斯藏国本地的山神、土地、河伯，竟也多被菩萨佛法慑服，或心甘情愿，或慑于威势，领着麾下阴兵鬼卒，听候调遣，暗藏于地脉水眼之中。
这黑风山方圆数百里，僧俗和睦、妖灵向善，也犹如一片铁桶。
想来是专程等着西行商团前来的。
若仅仅于此，钟陵也不觉得这有何难度。
倒是在市井凡俗之间，见到一外地客商，欲以重金购此地特产。
却不料想那商户直接说道：“此物乃菩萨赐福，金池长老督导所产，专为供奉禅院、周济乡里，岂能为铜臭外流？”
那村中社学，童子朗朗诵读的，也不是圣贤经典教化，而是改编过的佛偈乡约。
核心可以概括成十二个字：敬菩萨，守禅院，护乡土，御外邪。
短短两年光景，菩萨竟借显圣之力，金池之望，将这方水土的上中下三层拧成一股绳。
豪绅出钱出力，拥护佛法，可得庇佑。
平民安居乐业，感恩戴德，向佛之心坚定。
那鳏寡孤独，亦由禅院设粥棚、施医药，得以存活。
这观音禅院，已不是简单一处寺庙，可以说是这乌斯藏国土里的国中之国了。
而且，后台极硬。
毕竟这里，真的有神。
而观音菩萨的法身，据说常常在此地显化。
使得这里看起来，比之大唐新制的百姓，也不遑多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犹有过之。
唯一的缺憾，恐怕就是此地凡俗乡民，乃至修士鬼神，都显得极其排外了。
大唐的商团若过了来，莫说复现鞑靼地界里的诸多传法手段，只怕连基本的落脚、采买、接触民众都难以行进。
只怕还免不得被扣个外邪的帽子，届时那些埋伏的僧兵，妖怪，鬼神再顺势而出。
这立极人道之理的脚，就不那么容易站得住了。
钟陵不由得心下暗叹了一声：“好一个观音菩萨！果真大慈大悲，这有样学样，还能创新的功夫，确实厉害。所谓的庄严净土，利乐佛国，想来在他们眼中，便是这样的吧？”
“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
“叫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菩萨若真学会了，那这里自当也可以迸发微弱的人道龙气。可是，这里没有。”
他观察了一番，低声自语，旋即一个筋斗云，折返回了商团里。
第217章 玄奘在前，蝗灾在后
在将黑风山的情形告知商团众人之后，这群仙家，乃至孙悟空都罕见的沉默起来。
个个蹙眉，人人拊额，或望那锦翠山色怔怔出神，或低头掐算推演天机。
营盘内外，只闻山风过隙，涧水潺，竟无半点人语喧哗。
沉默半晌，终究是那孙悟空耐不住性子，抓耳挠腮，跳将起来，问向陵真人法身：“师弟，俺老孙虽与你重逢不久，也是明白你这要行的立极之道，根基在于凡俗民心向背，律令鬼神规制，讲究个水滴石穿。不能像俺老孙这般，抡起棒子一路打杀过去爽利。若此间凡俗已被她经营得如铁板一块，油盐不进，与立极之道几乎无二，又视吾等如外邪，这又该如何下手？”
众仙家闻言，皆暗暗点头，目光齐聚陵真人身上，盼他解惑。
那六个蟊贼虽不甚明了玄机，却也觉气氛凝重，屏息凝神。
陵真人法身则点头道：“表象确有几分相似，不过是形似而神非，犹如画虎类犬，徒具其表。观音菩萨此举与我的根本之别，在于生生二字。”
“生生以为变，不在一时之安稳，不在万世不移之规矩。在于民智渐开，敢疑敢问。在于技艺日新，精益求精。在于律令随世而变，愈趋公正。今日之是，或为明日之非。此道如水，无常形，常流常新，永无止息。”
“菩萨此举，是借无上神通，设金科玉律，划定尊卑界限。看似公允，实则生机活力尽握于神佛之手。纵使一时之繁花似锦，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只不过是此时境遇初定，又有神通妖灵加持，显得固若金汤罢了。”
一众仙家听后，也陷入了思索当中，暗暗点头。
巡佑盟文，集众真文中亦曾讲述，这些根基之处，确是他们也最易忽视的。
元帅求的是人道立极，他们这群出身于人族的仙家们，是为此道开路，而不是强求管束。
人道若要与天地二道对等，那么这些仙家鬼神最终是须功成身退的，使得人道自发活力，摄鬼钦神，自然生生不息，也少了许多填劫之业。
这倒算是一番点醒。
大多数仙家，其实都可能走到观音菩萨这一步，无非届时可能换个名目。
倒是虚空藏菩萨这时笑道：“善哉，善哉。元帅宏论，着实精妙。可此地民心若水，已入菩萨宝瓶，大势如山，又岂是尔等微力能移？依贫僧看来，此局已是无解，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是真佛坐镇的佛国乎？”
虚空藏菩萨这番话虽不中听，可也点破了眼前最大的困境。
商团行人，该如何行进，播撒人道教化？
玄奘此时也是眉头紧锁，面露疑惑之色。他一路行来，对集众妙理渐有领悟，觉其与佛法慈悲济世之本怀确有相通之处。
眼见观音菩萨竟也将一方水土治理得如此，还皆是大乘佛法之理。
这又使得他茫然了。
不禁思量起来：“菩萨之法，确然普惠一方，解众生倒悬。若以强力破之，岂不是我等自身成了恶客？”
一时间，商团众仙家更是面面相觑，唉声叹气之声渐起。
有仙家道：“元帅所言大道虽高，可眼前这关如何得过？总不能真个打上山门，毁了那禅院，惊了那百姓，如此岂不与我等初衷相悖？”
“是啊，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能，难不成要在此地盘桓数年，慢慢渗透？”
“可西行之路漫长，这般空耗时间，恐怕会拖缓劫数期限啊，想来上面的老爷们恐怕也不允。”
“元帅，您既然说讲了出来，是不是已经有良策了？”
仙家们愁云惨淡，却也都看向了陵真人法身。
钟陵则看向了玄奘及虚空藏菩萨和那十八个罗汉，笑道：“虚空藏菩萨，贫道若是破了观音大士在此地的经营，你又当如何？”
虚空藏菩萨又想起了他在五行山上的手段，凝眉笑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赌。如今既已在元帅麾下，自当受命，若是元帅有吩咐，还请直说。”
“确实需得你们出手。”
“元帅但讲无妨。”
陵真人先是看向玄奘：“玄奘，你乃奉唐王旨意，发大宏愿西行求取真经的大德。这观音禅院，既是菩萨道场，崇僧礼佛，于情于理，断无将中土高僧拒之门外之理。故而，这第一步，便需法师与虚空藏菩萨，并十八位罗汉尊者，以交流佛理，印证法要为名，先行入那禅院。”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面露思索。虚空藏菩萨则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入得禅院，不必言及其他，只论佛法精义。玄奘，你对我中土集众之道钻研颇深，你只需客观陈述，与禅院僧众，乃至有缘信众，平和论道。吾等不需强辩，不需斥责，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玄奘闻言，思索了一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护国菩萨此言大善。贫僧此去，当以平等心，说平等法，但求真理愈辩愈明，不负我佛慈悲之旨。”
又是一番交代之后，钟陵便让他们先行速去便是。
虚空藏菩萨与十八罗汉亦领命称是，当下便整理衣钵，径往那黑风山观音禅院方向行去。
接下来，陵真人又使了个禁制，将天机遮掩，只留下孙悟空和巡佑仙家。
“至于第二步，便需我等行非常之事，破此僵局。他这佛国根基，看似无懈可击，但世俗众生全赖风调雨顺，物阜民丰，我等只需釜底抽薪便是。”
“快说，怎生个抽法？”孙悟空连忙问道，“让俺老孙，去生造点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