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的威严毕竟仍在,哪怕此时失态,仍旧有不少人倒向他,看向黑熊精。
更何况,其中牵扯的僧众,豪绅,大部分也在此间,他们本身也是非常有威望的一群人。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可以承认的。
菩萨虽然广施雨露,可是戒行律令,也是这雨露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曝光,在人间会遭受刑罚不说,便是去了阴司,也是会受苦的。
当然,主要的根源还是在金池长老这里。
如果不是他上下有人,能驱策鬼神。乃至超度亡者,确保死后也得以解脱,有个好的结局。
谁又敢一直昧着良心,做如此欺心的事情呢?
所以,当金池长老出言之后,自然也就有跟着维护的声音响起。
“是啊,守山大神,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啊,还请守山大神明察啊。”
“守山大神,小的一向持戒诚心,这圆光术里的景象,极有可能是外邪施展幻象伪造的啊,还请大神明察!”
有维护金池的,有认为这些证据可能是外邪伪造的,也有明里暗里挤兑黑熊精勾结这群东土妖僧的,也有这些证据中,一系列相干成员发声,都是对这些事由矢口否认的。
没有一个人认错。
而金池长老此刻的失态,自然就成了被黑熊精污蔑气极,而不是罪证揭发的心虚了。
黑熊精环视着周遭众生,有反驳,有怀疑,有好奇,有茫然。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和外界扑腾着翅膀只知晓毁灭的飞蝗没有什么区别。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一头开了灵智的黑熊,得了菩萨点化,有此正果。也一向礼佛,粗通点佛理。比不得你们这些人属,天生有智,对佛法道理的领悟夜深,更不提你们日夜礼佛,虔心持诵,想必也是知晓佛理的。你们如此作态,我很失望。”
“我蒙菩萨点化,也是受了三皈五戒的。”黑熊精又说道,“如今三城之中,户户礼佛,人人持戒。你们口称持戒,知道什么是戒吗?”
“戒者,防非止恶,修身净心。不杀生,是仁。不偷盗,是义。不邪淫,是礼。不妄语,是信。不饮酒,是智。五戒乃五德,五德乃五行,养炼性命,证觉成佛,都由此为根基。”
“可你们呢?尤其是你,金池,你如今五戒具犯,还有何面目指责他人?”
“强词夺理,混淆黑白,是为妄语。贪恋财货,密室藏金,是为偷盗。逼迫沙弥,秽乱清规,是为邪淫。”
黑熊精说着,又逐一指了指方才那些出言维护,乃至此事中相干的一系人等,继续说道:“你等依附于他,或分润其利,或助其恶行,或缄口不言。这难道不是同犯吗?此间业愆,你们谁没有分?这般共业,引来今日飞蝗蔽天,田禾尽毁,这不就是共业所感,天降灾异以示众吗?”
“菩萨慈悲,亦有金刚怒目!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你等如今仍然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欺心昧己,可对得起殿上菩萨法相?可对得起自身一点灵光?”
黑熊精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一些本有疑虑的僧众,闻之低头沉思,面露惭色。
可金池长老此时已经缓了过来,又见一众人等维护于他,心头已经静了。
是了,以黑熊的神通,造点幻象栽赃嫁祸,又有何难?
他猛地将禅杖一顿,嘶声呼道:“诸位善信,莫要听这孽畜蛊惑。他今日能污蔑老衲,明日便能污蔑菩萨,后日便能毁我佛门!”
“这东土来的和尚,佛理怪异,不似正教经典。老衲本还疑心是中土教法,与我等有所不同,可这群和尚才来两日,今日便有如此浩劫。这蝗灾哪里是什么天象示警,分明是这群妖僧作乱!”
“咱们的守山大神,他恐怕也已被东土妖僧迷了心窍,在此污我佛门,挑拨人心!毁我净土!”
“这孽畜今日怕是已经背弃了菩萨,诸位善信若信了他,便也是背弃菩萨,那咱们这黑风山数百里生灵,恐怕就再无宁日矣!”
金池言辞恳切,说着说着,便又带上了一丝哭腔。其间或许有自身受惊后怕的成分在里面,反而使得这番话更显煽动力。
一些不明就里、或是自身利益相关的百姓听后,便面露激愤,又纷纷鼓噪起来。
“对!长老说得对!赶走外人!他们才是祸源!”
“守山大神,你糊涂啊!”
“莫要信那黑熊,他本来就是妖!得了菩萨点化,仍不知足,妖性不改!”
黑熊精见状,心下更有些失望。他使着神通跺脚,大喝道:“够了!”
“你等这群蠢货!盲从这无德之辈,招致共业所感!俺老黑今天就好好问一问你们,好好的想一想,你等拜的可是真佛?敬的可是正法?如此拜佛,是积功德,还是造业障?如此敬僧,是种福田,还是植祸根?”
“就对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好好想一想。”
“你们如今敬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毕竟是守山大神,如今虽是熊首人身,这声音一大,人群便又静了下来。
有人畏惧,有人茫然。
有人对着空中那铁证如山的影像,游移不定。
蝗虫开始往下一个方向跑了,扑腾翅膀的声音轻了很多。
天上浓云又重,隐隐有雷云聚集。
这自然是钟陵的手笔,菩萨已被拖住,此时正在三千里外的云头,与陵真人法身并立,俯视着观音禅院里的景状。
黑熊若是控制不住场面,陵真人自然会暗中出手再助推一把火。
现在,是时候了。
一道炽白霹雳,毫无征兆地从那大殿之外横空劈入,不偏不倚,正打在金池长老身前半步之地!
电光炸裂,气浪翻涌。
金池长老啊呀一声惨叫,被这余波掀得倒飞,撞翻了神龛。
几乎同时,这大殿正中,宝相庄严的观音玉像,双眼之中,缓缓淌下两行殷红的血泪。
血泪顺着玉像面颊滑落,滴在莲台之上,触目惊心。
所有声音,所有争执,所有怀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满场死寂。
黑熊精见状,立马猜到是陵真人所为。
他心下暗叹了一声这辅玄元帅的本事够大,竟连菩萨的金身塑像都敢损毁,端的是个人物。
浑然不知菩萨此时已与陵真人始终相持不下,此时已经认输了。
这法相垂泪,纯粹是在配合陵真人。
黑熊精管不得这么多,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悲声道:“看呐,晴天霹雳,菩萨垂泪。你等还有何话可说?佛法昭昭,天理昭昭!”
“金池罪证确凿,天厌之,佛泣之,你等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这一下,再无任何人心存侥幸。
第227章 金池莲台叩首,观音法相显圣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
原本茫然的信众们已经跪伏在地,对着观音菩萨的塑像朝拜。
“菩萨恕罪!菩萨恕罪啊!”
“我等愚昧,被这恶僧蒙蔽!求菩萨宽宥,求守山大神指点明路!”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因为横空而来的霹雳,虽未致出现人命死伤,可对肉眼凡胎的浊愚凡人而言,这已经是天谴之兆。
对识货的修行人来说,这道惊雷仙充盈,正荡荡,分明也是有高深的仙家佛菩萨在看不惯。
金池自然是识货的,他那一众党羽也是识货的。
方才还可以靠嘴皮子和本身就积累的威信,反咬黑熊精的金池。
在一道惊雷,两行血泪之下,大势尽去。
那些原本维护金池的僧侣,豪绅,乃至一些相干的百姓,一个个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跟著人群叩首不止,口称拜忏。
黑熊精见状,吹了吹哨子,这是在召他的亲信小妖,准备按步执行戒律,再向周围百姓阐释东土大唐的好景,为玄奘造势,宣扬集众妙理。
这时,已是面色惨白的金池,脸上又浮出了一丝血色,旋即很快便红润起来,又变得通红。
他跪在地上,匍匐到观音塑像座前。
“菩萨!菩萨!弟子不甘呐!弟子不甘!”
他在莲花座下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凄厉,盖过了殿外的嘈杂与忏悔之声。
“弟子自剃度出家,于此黑风山结庐修行,至今二百七十余载矣!”
“弟子日夜诵经不辍,寒来暑往,晨钟暮鼓,课诵勤修,未曾有一日懈怠。”
“诵经坐禅,青灯黄卷,磨秃了笔管无数,坐破了蒲团几层。”
“这观音禅院,从当初茅屋三间,僧侣三五。”
“也是弟子辛勤化缘,一砖一瓦,一粥一饭,苦心经营,栉风沐雨,方有如今这信众如云的巍峨禅院。”
“白日里,弟子开坛讲经,教化信众,解疑释惑。深夜时,弟子青灯古佛,研修律典,揣摩微义。”
“山中无粮,是弟子率众垦荒。信众有疾,是弟子亲制汤药。妖邪作祟,也是弟子在持咒降魔。”
“弟子这二百七十年来的心血,都尽数倾注于此地,此院,此方众生!”
“尤其是菩萨您显圣以来的这两载,弟子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奉法旨,均田亩,抑豪强,设义仓,兴医塾。使鳏寡有所养,幼孤有所教,行商有所规,百工有所依。使库有积粮,路无饿殍,夜不闭户,讼庭草长。”
“三城十二镇里,百姓安居,鬼神肃静。此间种种,菩萨明鉴,天地共知。”
金池越说越激动,眼中尽是冤屈不甘。
“至于黑熊所言,固有其事。可究其根本,亦是弟子为护持佛法,庄严道场,利益众生,依他起性,如幻如化,以借这幻相,参习精进佛法,求利益众生,转世间浊染为清净庄严。”
“如那金银珠宝,不过阿堵物,收归禅院,可凝聚信力。皮囊色相,本是空幻,我行亲近教诲之法,正是为破其我执,断其爱根,也是以欲止欲的方便法门。”
“弟子所作所为,皆是为护持佛法,稳固道场,使菩萨法旨畅通无阻,令此地方圆成一方乐土。”
“弟子初心从未更改,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为何要受此天谴?为何要担此共业?”
“若论业力,弟子区区微末之行,岂能招致如此共业?这方圆数百里生灵何辜?要因弟子而受此荼毒?”
“弟子不服,不服啊!”
说到这里时,金池的双眼已经赤红,脸颊上全是泪痕。
殿内外的嘈杂声早已消息,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光头老和尚,在那一边虔诚的磕头,言辞之间又尽是怨愤。
他的积威仍在,即便如今铁证如山,可此情此景,倒是令一众不相干的百姓鬼神却恨不起来。
在黑熊精展示的那些罪证下,他的罪行确实罄竹难书。
可场中百姓,鬼神,乃至黑熊精的一些亲信,这两年里又确确实实的受过不少观音禅院的恩惠。
他是复杂的。
他受人尊敬,又表里不一。他威信极高,此时却如同无措的小孩子。
飞蝗群扑哧扑哧的声音已经远了,观音禅院里只有他愤懑不甘,又痛哭流涕的自陈。
那尊垂落血泪的观音玉像,周身忽然泛起了柔和的金色佛光。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