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塑像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显出观音菩萨的虚影,宝相庄严。她目光平静,低头注视着跪伏在地的金池。
“痴儿,执着于功,功反成锁。住相布施,德反成业。”
“你恃权术治乡里,看似有序,实则是在以怖畏摄心,而非以慈悲化人。”
“你口称利乐众生,心中却分彼此,恋栈权位,贪著供养。”
“我曾观你有些慧根,故予重任。可惜这二百年来,你只修得个我相愈发坚固。”
“当日现身点化与你,予你权柄,是望你借境炼心,以事磨性。你却以境为实,认假为真,将方便作究竟,把道场当私产。”
“今日之祸,乃是你心垢染外显,自招其咎。痴儿,至今仍不自知,犹作冤屈之语乎?”
话音一落,这佛光渐敛,塑像恢复如初,只有那两行血泪却依旧殷红刺目。
殿中一片寂然。
金池长老如遭雷击,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他满腔的冤屈与不甘,原来在菩萨眼里竟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混着额间血迹,滴落到地面上。
围观的善信百姓们,方才见得菩萨显灵,金池受责,个个心惊胆战,伏地不敢仰视。
待菩萨法相敛去过了好一会儿,便有那胆大的悄悄抬头,偷眼观瞧,随后抬头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见金池瘫软如泥,往日威严扫地,心中百味杂陈。
受过其恩惠的,面露不忍。随众拜佛的,一脸茫然,不知今后该信谁,该拜谁。
人群缓缓开始骚动,或哭或骂,或拜或叹,声浪交织。
至于一旁观瞧的黑熊精,此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关于辅玄元帅西行的风声,他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尤其是见到陵真人之后,他更是猜出了观音菩萨在此地显圣降下法旨,促使金池经营这方水土,恐怕是为了与那辅玄元帅争锋,再不济也是添堵。
可现在,菩萨亲降,将陵真人为这场蝗灾所编造的故事,坐实成了真相。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这其中的关窍,比那最深奥的佛经还要晦涩难懂。
“元帅究竟使了何等神通?竟能让菩萨在此等关头,自毁长城?”
第228章 金池伏法,商团入境
黑熊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毕竟于修行人而言,菩萨显圣的气息是独一无二,作不得假的。
况且他实力不弱,又亲自接触过真菩萨,自然是分得清真假。
不比原定天数里,如那车迟国三妖,未曾见过三清,加上孙悟空与他们的修为差极大,以及本身出自方寸山的变化之术,蒙骗了那三个妖怪喝尿。
黑熊精的眼力,可比那三个妖怪强多了。
再者在那个天数里,孙悟空三人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三位老爷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一点。
可如今却是不同,这也决计不可能是辅玄元帅在冒充。
他哪里知道,这位新拜的辅玄元帅,当初就是靠这一手在凌霄殿前演化众神,乃至昔日在长安城里化身锁骨观音,才有了今日的位果。
便是没有菩萨相助,这位辅玄元帅照样可以变成菩萨的模样,以假乱真,连佛主都分辨不出,何况他呢?
只是重商天数之后,他也是极其信守承诺的,便没有再用这份本事了。
这点疑惑,并不影响黑熊精开始按步发挥,开始指挥鬼神,安抚信众,同时不留痕迹的捧一番玄奘法师,为将要入境的商团造势。
三千里外的云头,观音菩萨与陵真人并立,将这些变化看在了眼里。
钟陵之所以能拖住观音菩萨,并不是因为自身的能力足够耍无赖,那固然也能拖住,但要花费的力气更大。
他们都不是意气用事的人物了。
自然不可能打得不死不休,况且,到他们这个程度,一直斗下去也毫无意义。
纵使钟陵不及天尊果位,这条鸿沟的差距也确实极大。
可因果不沾便让他的真身无处可觅,如此斗法下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因此现身之后,作过一场,剩下的情景仍是坐下来好好谈谈。
于是钟陵便说动了菩萨,他对菩萨说玄奘对集众之道与佛理的融合挺有意思,可以在这三城十二镇作个试验田,看看融合的成效如何。
毕竟立极人道也并非为了毁佛灭道,集众之道在于生生不息,自然会兼收并蓄。如此一来,未必不能为集众大道添一条门径,又为佛法添一条证觉之途。
这一点说动了菩萨。
那么金池就远不如金蝉重要了,况且,金池的心性修持确实令人失望。
方才显圣于人前,对金池所说的话,也是发自菩萨的真心。
此时菩萨与陵真人立于云头,见这方圆数百里飞蝗仍在肆掠,可西行的商团缓缓进场,所过之处,持一喷剂便开始灭蝗。
玄奘则在观音庙前,讲述以佛理为基准的集众妙道。
他走上禅院高台时,飞蝗已经远去。他讲经说法间,虫尸腐朽,地上处处开出了鲜花,众生皆若有所悟。
又有黑熊精统属本地鬼神,推波助澜。
这以观音禅院为首的三城十二镇,虽然仍旧尊奉观音,可里子已经无形换上了集众大道的内核。
道理人心,还需要时间,只要扎根了,由黑熊精依旧来掌持此地,也未有不妥。
除了金池伏法,一众党羽认罪。
似乎一切没变,但一切都在悄悄的变。
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菩萨轻叹了一口气,对陵真人法身道:“恭喜元帅又拔一城,如今贫僧道统治下,却是要随着元帅的姓了。若再无要事,贫僧就先回紫竹林清修了。”
陵真人法身说道:“菩萨且慢,还有一事,需麻烦你届时再显圣好好说道一番。”
观音菩萨的眉头皱了起来,反问道:“此间大势已尽在你手,还有何事需要贫僧出面的?”
“小白龙。”
“他?他有何事?”
“他困于鹰愁涧受刑多年,心中积郁。这口气,按原定天数,是入了你佛门求得正果而解。可如今天数更易,他却无知无觉,此事的干系,与菩萨您关联可不小呐。”
“那么元帅希望贫僧如何处置呢?”
“那就要看菩萨的手段了,当如何消解小白龙的戾气,还他一个公道。”
观音菩萨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投向了还在向着观音禅院行进的商团。
小白龙正在跟着这群仙家行进。
他目睹沿途景象,心绪翻腾,但眉眼中的郁结,已经比之离开鹰愁涧时,少了许多。
这段时日以来,他身处商团,对这巡佑正盟的规制,乃至如今的大唐新律,以及那集众真文,都是深有了解的。
虽然对那位元帅在此处设蝗灾的手段多有不认同,可若论这位辅玄元帅的宏愿,以及商团内部的见闻,如玄奘讲经,不拘泥佛法,常言众生平等,集众之力可移山填海。管辂理事,不偏袒仙凡,但有争端,皆依律令裁决。
乃至这些时日待命的闲暇日子里,他和孙悟空俩人有时候会溜到去后方鞑靼,大唐,傲来国悄然走过一圈。
他也深知这位辅玄元帅是有大宏愿,大本领的人。
陵真人虽说宏愿是人道立极,可行的集众大道,却不单单只是使人族独尊独大,他立的是凡人的极,而不是修士的。
而且这一番治理下来,他也发现得了,这集众大道对鬼神妖属,也有进益。
鬼神若循此道,不必一味索取血食香火,而是助人耕耘,调理地气,使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这般下来,众生感念,自发敬奉,又有举国三元八节的大祭奉祀四方,使得这香火愿力也更为精纯绵长,少去了极多的红尘之毒。
这样的香火,不止惠泽香火神道的鬼神,便是对他们这般天生地养,超脱轮回的仙家众生们,也是大有裨益。
而且若按规制行事,这比天条宽松一些的巡佑律令,却又隐隐更能振奋人心。
因为众生皆循,凡事依律,皆可有长久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忧朝不保夕。更不提此律之下,配合人间治理,其间竟还多出了许多此前未曾察觉过的功行,竟有如此多的积功累德的事情需要去做。
感兴趣的事情多了,打打杀杀的事情就少了。
突破的天材地宝虽然珍稀有数,但是精纯的香火愿力,日渐旺盛的财气分润,也变多了,这一份修行资粮,又可以弥补那些需要九死一生才能获取的宝药。
再大一点的福源,那也本身不是一些鬼神能获取到的。
一个立极人道的宏愿,竟能为仙妖鬼神,也都安排出一条更为妥当的进身之阶。
原来修行长生,也未必需要与天争命。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股对西海龙王的怨气,也淡了许多。
飞蝗过处的地方田禾尽毁,草木凋零,百姓哀嚎,商团拿出早就配置好的解药,以喷剂法水,施展神通撒了下去。
药水洒处,那些毒蝗纷纷坠地,翅僵足直,转眼毙命。又有法水甘霖随之降下,洒在焦土之上,那土地便由黄转黑,由硬变软,比往日还要更显肥沃。
小白龙见到此景,也是明悟过来。
他们造此毒蝗时,便已备好解药。并不是为了绝人生路,是要破而后立,要在此地重立规矩。
小白龙抬起了头,看到远方山势愈发巍峨,梵钟之音隐约可闻。
那是快到观音禅院了。
元帅说带他向观音讨个公道,可现在的他,却忽然发现,他也不清楚自己要讨什么样的公道了。
他如今不甚恨父王,对菩萨的怨,也仿佛失了根由,只余一片空落落的迷茫。他握了握拳,复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便随着仙家走入了受灾的百姓之中,听着管辂的调度,为百姓们救灾治难。
第229章 菩萨道歉,赐剑白龙
观音显圣,金池伏法的消息,随着场间鬼神的奔走,很快便扩散至观音禅院治下的三城十二镇。
加之圆光术这种影像法术的存在,基本上治下的百姓们都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于是顺带着,便看了一番中土而来的圣僧玄奘,讲述融合了集众之道的佛理,使信众们有了新的见解。
同时,这也为西行的大唐商团入场,铺平了道路。
尤其是这一路里,商团手中的灭虫喷剂,只需一喷,便使得这些连鬼神都束手无策的毒蝗,纷纷落地,扑腾不了一会儿就死了。
然后那商团里还有高人设坛做法,一碗水泼出去,就是一场绵密的细雨。
落到地上,那些蝗虫的尸体也纷纷消解,融入土地。
原本酸腥腐臭的气味也不在,土壤也是肉眼可见的,看起来要肥沃了不少。
商团的行进速度,自然比不得玄奘等人径去观音禅院的。
每到沿途的集镇,他们都会停留,与百姓们交流,展示新奇货品,阐说集众真文,聚众演出皮影戏之类,力求使得这些百姓记住大唐,有归附之意。
当然,此处两年以来,因菩萨法旨,金池教化,内里的排外之心,一时也难以完全免除。